第0277章矿口旧影 (4/8)
点一点刮去那层灰白色的沉积物,露出下面粗砺的刻迹。
不是民国时代的工整楷书。
是歪歪扭扭的,像一个识字不多的人第一次握凿子,一笔一划刻下的名字。
十一个名字。
有些只剩半边,有些被水垢蚀成模糊的凹陷。楼望和辨认了很久,只读出七个:
陈二牛。
周三娃。
李石根。
沈阿贵。
……
最后一个名字刻在最底下,笔迹与前面十个都不同,工整,有力,一笔一划像刻在墓碑上的碑文:
沈云璋。
沈清鸢跪在碎石堆边。
她的膝盖压着积水,裙摆洇成深色。她把那十一个名字一个一个摸过去,摸过陈二牛被水垢蚀去半边的“牛”字,摸过周三娃歪歪扭扭的“娃”字,摸过李石根那个“根”字拖得很长的最后一笔。
摸到沈云璋时,她的手停下来。
“我父亲说,”她的声音很低,“曾祖父下井那天,阿贵叔不想让他去。阿贵叔是沈家的老矿工,跟了曾祖父二十三年。他说矿灯的气色不对,井下的水声也变了。他说东家,今天别下,明天我替您下去看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曾祖父说,阿贵,你在沈家二十三年,我没亏待过你。阿贵叔说,东家没亏待过我,所以今天更不能让您下。曾祖父说,那你跟我一起下。”
楼望和没有说话。
“阿贵叔下去了。”沈清鸢说,“曾祖父给他家送了三十年抚恤银,每年清明去他坟前坐半天。阿贵叔的孙子去年还在滇西开杂货铺,我去找过他。他不知道我是谁,给我倒了杯茶。”
她把手指从沈云璋的名字上移开。
“他说,爷爷死的时候他才七岁,只记得爷爷有一条很好的烟枪,是东家赏的,铜嘴,雕着云纹。后来家里穷,把烟枪卖了。”
她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他说,不知道那个东家还活着没有,要是活着,他想替爷爷道声谢。”
雨声很大。
楼望和看着她。
他想起公盘第一夜,他把那块满绿玻璃种的原石托在掌心,灯下照看那些被世人称作“废料”的皮壳纹路。万玉堂的人在他身后冷嘲热讽,说楼家这一代怕是要败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手里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在灯下看着那块石头,像看一个不会说话的老友。
玉石不会说话。
但玉石记得。
它记得七十二个矿工最后的呼吸,记得曾祖父揣在怀里的那块皮壳,记得民国二十六年的雨季和今天一样绵长。它记得七十三年里每一个来过矿口的人——来寻亲的,来盗采的,来凭吊的,来遗忘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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