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夜访孤注 (3/3)
长时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。他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沉。谭嗣同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终于,袁世凯抬起头,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诚恳甚至带点激动的表情:“复生兄!皇上既有密诏,又如此信重,世凯虽愚钝,亦知忠义所在!请复生兄回禀皇上,世凯受恩深重,必当竭尽全力,以报天恩!天津阅兵之时,但教皇上命我袁世凯,世凯万死不辞!至于诛荣禄……此事体大,需周密筹划,待世凯回天津布置妥当,再定行止。”
他话说得慷慨,却将具体的、最关键的“诛荣禄”行动,推到了“回天津布置”之后,留下了充足的缓冲与变数。
谭嗣同心中疑虑未消,但见袁世凯态度“诚恳”,言辞“忠义”,且似乎接受了计划的大框架,一时也找不出更多说服或逼迫的理由。毕竟,他手中并无真正的强制力量。
“好!慰亭兄忠肝义胆,嗣同佩服!”谭嗣同只能趁热打铁,“事不宜迟,请慰亭兄速回天津准备。京中事宜,我等自当竭力维持,与兄内外呼应!”
两人又密议了一些联络细节,袁世凯皆一一应承,态度恭谨。
临别时,袁世凯亲自送谭嗣同至寺门,执手道:“复生兄放心,世凯必不负所托!还请转告皇上,保重圣体,静待佳音!”
谭嗣同深深看了他一眼,抱拳:“一切拜托慰亭兄了!”说罢,转身投入沉沉的夜色中。
四
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,夜风拂面,谭嗣同才感到背后已被冷汗浸透。与袁世凯对话的每一幕在脑海中回放。袁世凯的态度看似积极,承诺也算“坚定”,但为何自己心中那不安的预感,不仅没有消除,反而更加浓重了?
是因为他答应得太快?还是因为他将最危险的任务轻巧地推后?抑或是他那双始终深沉难测的眼睛?
谭嗣同甩甩头,试图驱散这些疑虑。或许是自己多虑了。值此存亡之际,除了相信袁世凯,冒险一搏,还能有什么办法?难道坐视皇上被废,新政夭折?
他加快脚步,赶回粤东会馆。梁启超等人还在焦急等待。
听完谭嗣同的叙述,室内众人神色各异。康有为抚掌:“若袁氏真能反正,大事可成!”林旭、杨锐等人则眉头紧锁,刘光第更是直言:“袁世凯反复小人,其言未必可信。”
梁启超看着谭嗣同疲惫却依然炽热的眼睛,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。他想起离湘前陈三立的叮嘱,想起这几日观察到的京中诡谲气氛。他走到谭嗣同身边,低声问:“复生兄,袁世凯……他可有立下任何字据?或有何具体誓约?”
谭嗣同摇头:“此种事,岂能落于纸笔?全凭信义。”
“信义……”梁启超喃喃重复,望向窗外深不可测的黑夜。信义,在这权力与生死搏杀的帝京之夜,是多么脆弱而奢侈的东西。
谭嗣同拍了拍他的肩膀,试图振奋精神:“卓如,莫要多想。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我等已尽力而为,接下来,唯有等待,并做好我们该做之事。”
话虽如此,他自己心中那根弦,却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。这一夜,粤东会馆无人安眠。而在不远处的法华寺,禅房内的灯,也亮了许久。
袁世凯独自坐在房中,面前摊开着谭嗣同留下的那份密诏抄件,脸色阴沉如水,全无方才的“忠义”与“激动”。他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信笺上,缓缓写下“荣中堂亲启”几个字,笔锋稳健,毫不犹豫。
夜,更深了。帝都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,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,静静等待着黎明时分,那即将到来的、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吞噬。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