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夜访孤注 (1/3)
一
六月的北京城,白日里暑气蒸腾,灰尘在干燥的空气里浮沉。但当暮色四合,暑热稍退,这座帝国的都城便显露出它深不可测的另一面。胡同深处的阴影,宫墙之下的寂静,以及那些在灯火明灭的厅堂楼阁中,悄然流动的权谋与算计。
谭嗣同与梁启超抵京已有数日。他们被安置在宣武门外南横街的“粤东会馆”,这里聚集了不少在京的广东籍维新志士,康有为也常在此处落脚。会馆里终日人来人往,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的咸涩气味,也裹挟着人们心头翻涌的兴奋与焦虑。各省响应诏书保举的人才陆续抵京,等待召见;各种变法条陈、章程草案在这里汇集、讨论、修改;康有为、梁启超等人更是夜以继日,起草奏折,联络同僚,试图将皇上的决心尽快化为具体的政令。
谭嗣同甫一安顿,便展现出惊人的精力。他不像梁启超那样擅长案头文章与理论构建,更像一把急于出鞘的利剑。他频繁拜会京中倾向于维新的官员,如徐致靖、杨深秀、林旭等,了解中枢动态,力陈湖南新政经验,言辞恳切而激烈。他尤其关心军事,多次询问新建陆军(袁世凯部)及聂士成武毅军等新军相关部队的情况,认为“无新军,则变法无保障”。
然而,兴奋之下,阻力已清晰感触。他们抵达次日,便听闻礼部尚书怀塔布、许应骙等人公然阻挠部员上书言新政;又过两日,皇上将阻挠言路的礼部六堂官全部革职,朝野震动,守旧派人人自危,反抗情绪暗滋。皇上提拔杨锐、刘光第、林旭、谭嗣同四人为军机章京(史称“军机四卿”),令其参与新政,这一任命更被视为帝党与后党矛盾公开化的标志。任命下达那日,谭嗣同在会馆小院中,抚摸着那方象征参与机要的“军机处”腰牌,掌心沁汗,不是兴奋,而是感到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烫手的责任。
“复生兄,”梁启超见他神色凝重,端来一杯凉茶,“军机章京,虽品级不高,却是要害。我等终于能近君侧,推行新政了。”
谭嗣同接过茶,一饮而尽,目光投向紫禁城的方向:“卓如,你觉不觉得,皇上……太急了。礼部六堂官,俱是满员,根基深厚,一日尽黜,痛快是痛快,可也把刀子递到了别人手里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今日去军机处应卯,那些老章京看我的眼神,冷漠如铁。皇上在乾清宫独对时,忧形于色,言及太后……唉。”
梁启超年轻的面庞上也掠过一丝阴影:“康师也深以为忧。太后虽退居颐和园,然军政大权、二品以上官员任免,仍需请懿旨。荣禄督直隶,握京津兵权;刚毅、徐桐等守旧中坚,盘踞要津。皇上如今锐意除旧布新,处处掣肘,若无非常之策,恐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
“非常之策……”谭嗣同咀嚼着这四个字,眼中闪过一丝忧虑。
二
几日后,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,经由林旭悄悄带来:直隶总督荣禄正在调兵遣将,聂士成的武毅军已移驻天津,董福祥的甘军移驻长辛店,京津一带兵力异动频繁。而最关键的,传闻太后将在九月初,借与皇上同往天津阅兵之机,行废立之事!
这传闻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激荡的湖面。粤东会馆内的气氛瞬间从亢奋转为惊惶。康有为召集核心人员密议,人人面色凝重。
“天津阅兵,乃荣禄所主导。届时兵权在握,太后若发难,皇上危矣!”康有为须发贲张,在狭小的室内踱步,“为今之计,必须抢在阅兵之前,掌握一支足以制衡荣禄的兵力!”
“京中兵权,尽在荣禄、刚毅之手。旗营、绿营,皆不可恃。”徐致靖忧心忡忡。
“新军!”谭嗣同忽然开口,声音斩钉截铁,“天津小站,新建陆军!统领袁世凯,曾受皇上超擢,其人有维新之志,且与荣禄未必一心。若能得其效忠,或可扭转乾坤!”
室内一片寂静。袁世凯,这个名字在维新派中评价复杂。他练兵有方,提倡西法,表面上对维新表示同情,但此人圆滑世故,与荣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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