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里》 (3/5)
面,掌心传来灼热,“石板向来只映天象山川,今夜为何显现人间战事?”
秦叟不答,闭目良久,忽道:“取‘融镜水’来。”
村民哗然。据祖训,“融镜水”贮于村祠密室玉瓮中,非天地翻覆不得轻用。相传此水乃建村祖师采百花朝露、千年冰川融水、火山温泉,佐以秘法炼就,可化实为虚,化有为无。
四壮汉抬出玉瓮,高可及腰,瓮身雕百兽图案。秦叟以木瓢舀水,缓步绕静观槐三周,每步洒水一滴。水入土即渗,无痕无迹。洒毕,槐身荧光渐敛,石中影像亦淡去。
“这是……”叶生愕然。
“封镜。”秦叟倚杖喘息,“云镜村存世四百载,历代只恪守‘观而不涉’之规。然今夜石映人间烽火,已是警兆——镜若过于明澈,终会照出持镜者身影。届时村人难免生分别心:或羡尘世繁华,或悲生灵涂炭,或欲以所知干预世事。一旦涉足,则镜碎村亡。”
他转向众村民,声音响彻夜空:“尔等记着:云镜之所以为镜,正因它空无一物。若镜中填塞爱憎,堆积得失,与寻常铜鉴何异?自今日始,封石五十年,子弟皆不得近前三丈,亦不许再录《云迹图》。”
人群沉默。忽有少年出声:“秦爷爷,若永远只是看,我们存在有何意义?”
秦叟循声“望”去,虽目盲,却似洞悉少年脸上每一丝迷茫:“你看天上北斗,可曾问过自己照耀人间有何意义?你听山间流泉,可曾追问奔流入海为了什么?存在便是存在,观天即价值,听风即功德。云镜村人活着的意义,就是见证这片苍穹、这座红尘——不迎不拒,不悲不喜。”
语毕,月光破云而出,正照在光洁如镜的石板上。石中不再映出任何景象,唯有一轮明月,澄澈圆满,清辉皎皎。
卷四出山
七日后,叶惊澜辞行。苏无涯送之至村口,静观槐已被竹篱围起,石面覆盖青布。
“先生今后何往?”无涯问。
叶生背起藤箱,箱中《坤舆志》残卷已赠予村塾,唯留那方松烟墨匣。“晚生想明白了。出山后,先将钦天监铜符沉于黄河,从此叶惊澜只是一介布衣。或南下金陵,访冒辟疆、侯方域诸君子,将云镜村‘不迎不拒’四字说与他们听;或东渡扶桑,看看徐福后人如何传承秦汉古风;甚或买舟出海,去那新大陆,亲眼见证一个新国的诞生。”他微微一笑,“无涯兄,你说奇不奇?在村中月余,反让我生出走遍天下的勇气。”
“哦?”
“从前在钦天监,观星是为测吉凶,察舆图是为断龙脉,万事皆求‘有用’。而在贵村,看云只是看云,听风只是听风,种菜只为果腹,读书不为功名。这份‘无用’,反让我窥见天地之大美。”叶生仰观流云,“如今想去看看,这红尘万丈,若也能以‘观云’之心处之,该是何等光景。”
无涯颔首,自袖中取出一卷素帛:“临别无赠,此《云镜村舆图》聊作纪念。出山后,图会自化云烟,唯留空白素帛一方,正好供先生记录行程。”
叶生展开,帛上空无一物,日光下却隐现水纹似的流光。他郑重收好,长揖及地。
行出数丈,忽闻无涯在身后道:“叶先生,你箱中那方松烟墨,可是掺了犀角粉、珍珠末的古法制成?”
“正是。先生如何得知?”
“墨香清冽中隐有金石气,非三百年以上世家秘传不可得。”无涯顿了顿,“如此好墨,写寻常诗词可惜了。他日若有所悟,不妨以之抄录《道德经》。一字一句,皆是对天地最大的敬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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