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昆仑玉莲梦》 (4/4)
是日,眠鹤轩门窗大开,烧稿的青烟混着墨香,袅袅飘过银塘。塘边老柳下,不知谁人新置了石桌石凳,桌上刻着一局未下完的棋。清宵路过时驻足,从怀中摸出两枚鹅卵石,一黑一白,置于棋盘天元与星位。
午后,他开始重画那幅搁置半年的《银塘烟月图》。画笔落纸,如有神助——不再是过去那种精致却孤峭的笔法,而是墨色淋漓,浓淡皆活。画到塘心时,他添了一叶扁舟,舟上人影模糊,似去似归。题款时,他写下三日来心中渐成的一阕新词:
“银塘依旧月如霜,孤雁声里夜未央。十年困守琳琅字,不如半日踏沧浪。
利名散作浮沤影,悲欢凝成砚底香。莫问昆仑玉莲事,且烹春水煎松黄。”
最后一笔落下,窗外恰是月上中天。清宵掷笔大笑,笑声惊起塘边栖鹭。他推门而出,见满塘月华碎银般荡漾,忽然想起《定风波》结尾——
“朝雨暮霞花似鹤,雪薄,人生忽似袅轻烟。”
是了,烟虽易散,然升腾之瞬,曾真切地映过天光云色。足矣。
五、余响
三年后,丙午马年元宵,姑苏城办灯会。沈清宵被太守强邀至观灯楼。酒过三巡,席间有盐商炫耀新得玉雕,雕的正是昆仑玉莲,声称乃高僧开光,可佑人梦见前世。
众人传观赞叹,至清宵处,他只看一眼便递还:“赝品。”
盐商不悦:“沈先生怎知是假?”
“真玉莲甲子一开,开时照见的是今生未择之路,何来前世之说。”清宵斟酒自饮,“何况玉莲生于人心妄念,妄念消则莲花谢。能雕出来的,便已死了。”
满座愕然。清宵不以为意,起身凭栏。楼下灯海璀璨,游人如织,有稚儿骑父肩头,手指天上圆月咿呀学语。他看了许久,回头对太守揖道:“学生忽想起答应为东街陈婆写春联,她孙儿明日娶亲,迟了不吉。先行告退。”
下楼走入人潮,有卖灯老者招呼:“沈公子,买盏莲灯放塘祈福吧!”
清宵摇头,走出几步又折返,掏钱买了两盏。行至银塘僻静处,一盏放入水中,看它晃晃悠悠漂向塘心。另一盏,他摘了纸罩,露出竹骨与残烛,就着烛火点了袋烟。
火星明灭间,他仿佛又见昆仑绝壁,雪雾深处,玉莲在月光下缓缓绽放。花心坐着个青衣人,面容模糊,对他举了举手中无形的酒杯。
清宵亦举了举烟杆,轻声说:
“祖父,梦中梦可好?”
无人应答。唯有夜风拂过塘面,莲灯转了转,烛光在涟漪里碎成万千金斑,又慢慢聚拢,温柔地亮着,像某个亘古的约定,在丙午马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,静静地履行着。
塘对岸,眠鹤轩的灯火彻夜未熄。轩中新挂一副对联,是沈清宵昨夜醉后所书,墨迹酣畅,仿佛笔端有春风:
“利名如叶落,且看它春萌夏茂秋凋零,终归泥壤
悲欢似塘纹,莫问是月碎风皱雨点破,毕竟清平”
檐下铁马叮咚,似在应和。而万里之外的昆仑深处,雪线之上,一株玉莲的虚影在月光下微微一颤,绽开无人得见的光华,旋即消散于丙午年第一场晨风之中。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