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云鹤别》 (2/6)
卫琮重又坐下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,流出一串破碎的音。是《昭阳春》的开头——那曲子本不该叫这个名。他原想取名《鹤唳》,谢琰说太悲;想取名《云归》,谢琰说太隐。最后谢琰提笔,在谱纸右上角写了“昭阳春”三个瘦金小字,笑道:“此地此时,此情此景,便是此名了。”
那时他们都在昭阳殿后的听雨轩,轩外春深似海,轩内茶烟袅袅。谢琰刚为太子讲完《礼记·乐记》,顺道来寻他论琴。说到兴致高处,谢琰以指叩几,吟出两句诗:“琴心剑胆两相知,何必青山远朝市。”他应声接续:“但得昭阳春色在,不辞长作抚琴人。”
如今昭阳春色依旧,青山已远,故人长绝。
是夜,卫琮宿在乐府衙署。
他屏退所有人,独对孤灯,打开那只紫檀匣。先帝赐的玉佩触手生温;谢琰手书的《琴赋》墨迹如新;那片梧桐叶的脉络,在灯下清晰如掌纹。最后,他取出《昭阳春》的草稿。
谱纸已泛黄,右上角“昭阳春”三字旁,多了一行朱批,是新帝登基那年,他奉命修订雅乐时,自己写下的注:“此曲宜春,不宜秋。春发而秋杀,乐生而哀死。强奏之,恐有干天和。”
当时写下这行字,是隐隐的不安。新帝虽为先帝嫡子,得位却非一帆风顺。前有废太子“暴薨”,后有“三王之乱”,血流了整整一条朱雀街。天下初定,便要大修宫室、广选秀女,去年更听信方士之言,在昭阳殿后筑“接仙台”,高九丈九尺,说是要迎西王母使者,求长生之术。
朝中不是没有劝谏的声音。御史大夫周勉因谏选秀女,被贬为桂阳太守;中书令裴矩因谏筑台,罚俸三年。唯卢大将军、王司徒等主战派,力主北征柔然以扬国威,深得帝心。崔元度便是攀附卢大将军,方有今日。
而谢琰,七年前因反对废太子,被划为“太子党”,一贬到底。去年有人在琼州见他,说已皈依佛门,终日青灯古卷,再不问世事。
卫琮铺开谱纸,研墨润笔,却久久未落一字。
窗外秋风呜咽,如泣如诉。忽然,一阵极轻的叩门声响起。
“谁?”
“故人。”
声音嘶哑低沉,全然陌生。卫琮心头一跳,起身开门。但见月下立着一人,缁衣芒鞋,斗笠压得极低,身形佝偁,似一株被风雪摧折的老松。
“阁下是……”
来人缓缓抬头。斗笠下,是一张布满风霜的脸,左颊一道深疤自眉骨斜贯至下颌,唯有一双眼,仍清澈如寒潭,此刻正静静看着他。
卫琮如遭雷击,退后一步,喉头发紧,半晌方颤声道:“……谢先生?”
谢琰微微一笑,那笑扯动伤疤,显出几分狰狞:“七年不见,清臣别来无恙?”
清臣是卫琮的表字,自谢琰去后,再无人唤过。
将谢琰让进屋内,掩上门,卫琮仍觉恍惚,仿佛身在梦中。直到谢琰自行倒了一盏冷茶,慢慢饮下,他才找回声音:“先生如何进京的?琼州距此五千里……”
“走来的。”谢琰放下茶盏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昨日晚饭吃的什么,“自去岁中秋出发,走了整整一年零一个月。路上遇过三伙山贼,两回瘴气,一场大病,都挺过来了。”
“为何……”
“为何而来?”谢琰抬眼看他,目光如炬,“为你那曲《昭阳春》。”
卫琮一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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