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烟(楔子) (1/6)
大元至元二十八年,冬。
漠北的雪落了整月,将燕云故地、中原沃野、江南烟柳都裹成一片素白。自世祖皇帝混一海内,废藩镇、行中书,罢节度使旧制,至今已二十余载。
黄河故道旁的临清古镇,一家破败的酒寮挑着半幅酒旗,风卷雪沫,撞在糊着麻纸的窗棂上,发出细碎的呜咽。
寮内炭火噼啪,烧着粗陶酒壶,酒香混着炭火的焦味,漫在狭小的空间里。靠窗的桌前,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,手边横放着一柄裹着旧布的长剑,剑鞘上的铜饰早已锈迹斑斑,只隐约能辨出当年錾刻的“镇岳”二字。
老者姓苏,名砚尘,江湖人早已忘了他的名号,只知他是个走不动江湖的残翁,从江南漂泊到塞北,从少年剑客熬成白头老翁,活了整整九十二年。
他活过了盛唐天宝的余晖,见过安史叛军的铁蹄踏碎长安,见过中晚唐藩镇兵戈相斫,见过五代十国节度使弑君夺位如儿戏,见过宋太祖杯酒释兵权的权谋,见过辽金边镇的胡笳烽火,最终,等来了大元废罢节度使、四海一统的这一日。
酒寮的掌柜是个中年汉子,操着一口混了汉蒙的口音,给老者添上热酒,笑道:“老丈,这雪天还往外走?如今大元天下太平,行省遍天下,朝廷政令直达州县,再没那些拥兵自重的军爷割据一方,百姓也能安稳过日子了。”
苏砚尘端起酒碗,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,滚烫的酒液入喉,却烧不尽眼底沉淀了百年的沧桑。他指尖抚过手边旧剑的布鞘,指腹摩挲着那道深可见骨的剑痕,那是晚唐时,被魏博节度使麾下牙兵的长刀所伤,一伤,便是百年。
“太平……”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,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,“老夫活了九十二年,见了百年兵祸,从天宝九节度,到天下皆节度,从方镇裂土,到五代更迭,这天下,苦节度使的兵祸,太久太久了。”
唐天宝六载,长安。
朱雀大街车水马龙,胡商驼队络绎不绝,胡姬酒肆的笙歌彻夜不息,大明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万国来朝的盛唐气象,铺展在关中沃野之上。
可盛世的肌理之下,边尘暗涌,武风炽烈,节度使制度,已从景云二年的河西首创,蔓延至天下边陲。
至天宝年间,朝廷先后置安西、北庭、河西、陇右、朔方、河东、范阳、平卢、剑南九节度使,又增岭南五府经略使,合称天宝十节度,统辖天下边军近五十万,占大唐总兵力的十之八九,中央禁军不过八万,外重内轻之势,已成定局。
十节度之中,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,深得玄宗宠信,身兼三镇,拥兵十五万,雄踞幽燕,虎视眈眈;河西、陇右节度使哥舒翰,威震吐蕃,控扼河西走廊,麾下边军骁勇,江湖侠客多有投奔;剑南节度使杨国忠,仗着贵妃堂兄之势,把持蜀地,奢靡无度;安西、北庭二镇,远驻西域,守护丝路,侠士剑客往来不绝,以武护商,以剑镇蕃。
彼时的苏砚尘,年方十七,拜入江湖名门镇岳门,习得一身剑法,怀揣“以侠济民、以剑护国”的初心,手持门中至宝镇岳剑,辞别师门,远赴河西,投奔河西节度使哥舒翰,欲在边庭建功,守护大唐边陲。
镇岳门立门于隋末,传下祖训:侠不附逆,剑不斩民,守中土,安边庭。盛唐武风极盛,江湖门派与边镇节度多有往来,不少侠客入节度幕府,任牙将、偏将,掌亲兵,练剑术,既是江湖人,也是边军将,侠气与兵戈相融,成了天宝年间独有的气象。
苏砚尘西出长安,经咸阳,过陇山,入河西走廊,一路所见,皆是节度治下的边军壁垒、烽燧连城、屯田连绵。哥舒翰治下的河西,军容整肃,吐蕃不敢东犯,丝路商旅安稳,百姓安居乐业,苏砚尘心中慨叹:节度之设,本为镇边,若皆如哥舒翰,何愁天下不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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