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旧诏藏枕下 (3/4)
体现。
纸的右下角,没有日期,没有印玺,只有一点干涸的、暗红色的印记,像是指印,又像是……曾经滴落的血迹?李治不记得了。或许是他当时头痛剧烈,咳血沾染?或许只是朱砂?
他紧紧捏着这页纸,薄薄的纸张却仿佛有千钧之重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那些字句,像是一面镜子,照出了多年前那个同样被病痛和权力焦虑折磨的帝王,照出了他内心深处对媚娘那份根深蒂固的、连自己都不敢完全承认的恐惧与忌惮。
“渐涉朝政”……“外托辅佐之名,内怀专恣之实”……“结交外臣”……“紊乱纲常”……
多年前的指控,与今日王德真所言,与他自己切身的感受,何其相似!甚至,今日的情形,比当年草诏时,更甚!当年的媚娘,虽然已开始参与政事,但权威远不如今日,也未曾有“天后”之称,更未与李瑾这等能臣形成如此稳固的同盟。当年的他,虽然病痛缠身,但对朝局仍有相当的掌控力,仍有信心在她越过界限时,有能力制止。
可现在呢?
现在,媚娘已是“二圣”之一,是万民称颂的“天后”,批红决事,威权日重。李瑾坐镇枢密,掌天下兵马,虽忠心可鉴,但其存在本身,就是对她权威的巨大加持。而他李治,却已病入膏肓,连这寝殿都难出一步,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、被高高供起的摆设!一个连民间都“只知天后、李公,不知陛下”的可怜虫!
废后?现在?
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,随即带来的是更深的寒意和自嘲。现在废后?拿什么废?凭这具随时会倒下的病体?凭这页见不得光的、连正式草诏都算不上的废纸?还是凭那些早已被边缘化、或慑于天后威势不敢出声的所谓“忠臣”?
只怕诏书未出,自己就先“病重不治”了吧?媚娘会怎么做?李瑾会如何反应?朝局会如何震动?弘儿……他的弘儿,又将置于何地?
巨大的恐惧,比之前单纯的愤怒和屈辱,更彻底地攫住了他。他仿佛看到,自己这轻飘飘的一纸废后令,会像投入滚油的火星,瞬间引爆无法控制的灾难。不仅无法夺回权力,反而会将他、将弘儿、甚至将李唐江山,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 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喘息,捏着纸张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带来尖锐的痛感,才让他勉强维持一丝清醒。
他看着那些字,那些多年前出自他手的、充满猜忌和杀机的字,又想起媚娘这些年的辛劳,想起她将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,想起她在他病榻前依旧尽心伺候(尽管近来次数渐少),想起她为几个儿女的操持,想起他们曾经有过的、或许掺杂了利益与算计,但未必全无真心的情分……
恨吗?恨。怕吗?怕。可除了恨和怕,就没有别的了吗?
那页薄纸,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,又仿佛烫手无比。留之无用,弃之……不甘。这是一种怎样的煎熬?
最终,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颤抖着手,将那张纸凑近了榻边那盏小小的羊角灯。火苗跳动,映着他苍白扭曲的脸。只要一下,只要轻轻一松手,或者往前一送,这张代表了帝王最后一点隐秘反抗、也代表了他内心最不堪的猜忌与软弱的纸,就会化为灰烬。连同他那些不甘、恐惧、屈辱,似乎也能随之焚毁。
他的手指颤抖着,在火苗上方停留,纸张的边缘开始微微卷曲、发黄、变黑。只需再近一寸……
然而,就在最后一刻,他猛地缩回了手,将纸张紧紧攥在胸前,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。不,不能烧!烧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!就连这点可怜的、证明他曾经试图反抗过的痕迹,都没有了!他李治,就真的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、连内心愤怒都不敢保留的傀儡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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