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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冲决网罗的火种 (2/3)

一课,我不教经,不授史,只送诸生四字——冲决网罗!”

    四字一出,满堂皆惊。连梁启超眼中都闪过激赏的光芒。

    “何为网罗?凡一切桎梏人心、阻碍进步之旧俗、旧规、旧制、旧学,皆是网罗!君为臣纲,是网罗!夫为妻纲,是网罗!科举取士,是网罗!闭关自守,是网罗!尔等年轻,心思未固,正当以新知为利刃,以热血为燃料,冲它个天翻地覆,荡它个玉宇澄清!唯有冲决这些网罗,中国方有生机,尔等方有前程!”

    他声音激昂,余音不绝。台下学生,有的已听得面红耳赤,呼吸急促;有的则茫然不知所措;后排几位年长的乡绅,已有人皱紧眉头,面露不豫。

    陈三立坐在侧面,面沉如水,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。他知道谭嗣同这话会惹来多大风波,但此刻,他并未出言制止。有些火,必须有人来点燃。他只希望,这火焰能控制在学堂的熔炉之内。

    谭嗣同讲罢,略一拱手,退回座位,胸膛仍因激动而在起伏。梁启超随即上前,开始讲授《孟子》篇章。他讲法迥异传统,不重章句训诂,而侧重阐发“民本”、“仁政”思想,并与西洋民主观念相比照,同样令人耳目一新。

    新学堂开学第一日,便在这样一种震撼与新奇交织的复杂气氛中结束。

    三

    时务学堂的日常,迅速成为长沙城最引人注目,也最富争议的焦点。

    课程设置确乎“骇人听闻”。经学、史学之外,有万国公法、各国律例、政治学、格致浅说、算学、地理,甚至由梁启超亲自讲授的《变法通议》。西文教习李维格的课堂上,ABCD的读音与英文报纸的片段阅读,更是让习惯“之乎者也”的学子们头晕目眩又兴奋莫名。

    然而,真正搅动一池春水的,是课堂内外的思想激荡。

    梁启超在讲授《春秋》时,会引入“张三世”、“通三统”的今文经学微言大义,隐晦地指向政治改革。唐才常在历史课上,大讲王安石变法、张居正改革,痛陈保守之害。而最让学生们私下传谈、辩论、激动不已的,是谭嗣同虽不固定授课,却时常在课后聚集部分激进学生,在他暂居的院落里“开小灶”。

    那里没有讲义,只有畅谈。从达尔文的“物竞天择”到卢梭的“社会契约”,从法国大革命到日本明治维新,从湖南一省之改革到对整个帝制、纲常的尖锐质疑……谭嗣同毫无顾忌,言辞锋利如剑。学生林圭、蔡锷(时名艮寅)等人,听得目光炯炯,心潮澎湃,仿佛一扇扇全新的世界之门在眼前轰然洞开。

    “先生,”年轻的林圭曾激动地问,“若按先生所言:纲常皆应冲决,那……那忠君之道,置于何地?”

    谭嗣同凝视着他,缓缓道:“忠,当忠于国家,忠于民族,忠于四万万同胞之福祉,而非忠于一家一姓,更非忠于一个阻碍国家进步的腐朽朝廷!今日之‘君’,若不能带领国家自强,反成绊脚石,则其存在本身,便值得怀疑!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,连最一些激进的学生也感到一阵背脊发凉,却又被一种可怕的、叛逆的真理感所击中。这些言论,自然不可能完全保密,只言片语,已如野火,在长沙土林间悄然蔓延。

    四

    城南书院内,王先谦的书斋。窗扉紧闭,唯有一灯如豆,映着几张神色凝重的脸。

    叶德辉将几页抄录的文字放在王先谦案头,声音里压着怒意:“祭酒请看,这便是时务学堂内近日传出来的‘笔记’!‘冲决网罗’已是狂悖,这‘忠君之道可疑’的言论,简直是大逆不道!出自谭嗣同之口,陈中丞公子也在讲授者之列!”

    王先谦戴着老花镜,就着灯光,一行行细看。越看,面色越是沉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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