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羊城星火 (2/3)
后更基础的数理与化学原理。前者是应用,是“用”;后者是原理,是“体”。父亲他们想“用”西洋之技来巩固大清之“体”,而丁惠康隐约觉得,西洋之“技”本身,就源于一个截然不同的、更具活力的“体”。
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,甚至有一丝背叛父辈的愧疚。父亲临终前,握着他的手,说的不是家国大义,而是:“惠康……我办的那些局、厂……根基太浅。人才,要有真才实学的人才……不能总靠买,靠雇洋匠……”气息微弱,目光却带着深深的遗憾与期望。
他放下镇纸,推开手边的《瀛寰志略》,露出一份香港出版的英文报纸。上面有关于甲午战争的后续评论,分析日本胜利的深层原因,提及了其国民教育体系、科学研究氛围。他的英文阅读能力得益于早年父亲延请的西席。报纸旁边,是几封友人来信。其中一封来自上海,提到京中清流与维新人士活动频繁,有联合上书之议。另一封来自湖南,笔迹陌生,署名“陈三立”,信中客气地询问岭南近况,并提及湘中正筹办学堂,若有新学书籍或仪器渠道,望能互通有无。
陈三立……丁惠康记得这个名字,一位封疆大吏的公子,名声颇佳,务实而不激进。他提笔回信,内容简明扼要,推荐了几本最新的格致、算学译著,并附上两家信誉较好的上海西文书店及科学仪器洋行的地址。对于湖南的“新政”,他未置一词,只祝“事功早成”。他下意识地保持着距离。在他看来,制度变革固然重要,但若没有国民科学素养的普遍提升,没有扎实的实业与科技根基,一切恐怕仍是沙上筑塔。他的战场,在实验室,在药铺,在书斋这一方看似寂静的天地里。
三
礼拜日的午后,丁惠康出现在沙面租界附近一座不甚起眼的基督教堂侧院。这里并非为了礼拜,而是一个小小的“医学交流聚点”。主持者是一位名叫马文森的英国伦敦会医学传教士,年纪约五十许,碧眼温和,能说一口略显生硬但清晰的官话。
房间里有五六个人,除了丁惠康,还有两位华人助手,一位在博济医院学习的年轻学生,以及一位同样对西医有兴趣的本地儒医李大夫。空气中飘散着石炭酸和乙醚的味道。桌上摆着人体骨骼模型、解剖图谱、以及一些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的病理标本。
“……所以,细菌学说,并非否定贵国医学的全部。”马文森医生用镊子指着一张显示着链球菌的显微画片,“只是提供了一种新的、观察疾病的视角。贵国的‘瘴气’、‘邪毒’,或许有一部分,就是这些微小的生物。消毒,便是阻止它们传播、繁殖。”
那位老儒医捻着胡须,眉头紧锁:“按马先生所言,万物皆由微虫所生?那人身亦是虫巢?此说……有悖于‘气化流行,生生不息’之理。”
丁惠康安静地听着,这时才开口,语气平缓:“李大夫,马医生所言,非谓人身即虫巢。乃是说,某些特定疾病,由特定微虫侵入引发。譬如疟疾,旧说瘴气,现已证实多由蚊虫叮咬传播疟原虫所致。此说在西洋,亦经反复实验验证。”他转向马文森,用英语询问了几个关于细菌培养条件的技术细节。
马文森略显惊讶地看了丁惠康一眼,仔细回答后,感慨道:“丁先生,您的科学素养,即便在我的英国学生中,亦属上乘。您对实证与逻辑的尊重,令人钦佩。”
交流结束,众人散去。马文森单独留丁惠康喝杯红茶。“丁先生,您似乎对政治层面的改革,兴趣不大?”马文森委婉地问。他在中国多年,深知这个国度此刻激荡的各种思潮。
丁惠康用右手轻轻地晃动了几下手中的茶杯,深红色的茶水在杯里被上下掀起。“马医生,一棵树病了,有人急于修剪枝叶,有人主张更换土壤。而我,或许只是想先弄清楚,是哪种虫子在啃食树根,又有何种药剂能直达病灶,且不伤及树体本身。修剪或换土,动静太大,若不知病根,恐无济于事,甚至加速其亡。我所能做,便是尽力去辨认那只‘虫子’,并找到对付它的‘药剂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过程很慢,也可能最终发现,虫子已深入髓心,药剂无用。但……总得有人去做这辨认的工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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