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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心脉记》 (1/3)

      卷一·影

    庚子冬深,寒雨连旬。余侍父于省人民医院心内科重症监护室外。廊灯青白,照得瓷砖地泛起冷光,壁上铜牌“肃静”二字,尤显森然。父年七十有八,体丰硕,平日步履已见蹒跚,今朝忽发胸痛如绞,冷汗浸透中衣。急救车呼啸而至,一番折腾,乃确诊为“急性冠脉综合征”。主治医者姓张,面净无须,扶一金丝眼镜,持一叠影像图谱示余:“公子请看,尊公心脏三支主脉,其二已塞十之七八,其一亦塞近半。譬如通衢要道,壅塞至此,危若累卵。”

    语毕,张医以指尖轻点图谱上那如枯枝分杈的血管阴影,其色深黯处,便是淤塞所在。余凝视那图,但觉那非是图谱,竟是老家庭院中,父亲手植那株老槐树的根系,多年未经疏浚,盘根错节,已将土壤缠得极紧,再难透得一丝气。父亲便躺在那扇厚重的门后,身上插满管线,仪器滴答声,隔着门缝,隐隐传来,一声声,敲在余心尖之上。

    张医续道:“为今之计,或行冠脉支架植入术,撑开血管,或保守药石调养。然令尊年高,体重逾常,手术风险自是不小。支架者,异物也,入体终是消耗。其间利弊,需家属定夺。”言讫,留下一纸知情同意书,墨迹犹新,“手术”与“保守”两栏,空空如也,待余朱砂一掷。

    余独坐长椅,背脊生寒。忽忆童稚时,夏夜纳凉,父赤膊坐于竹榻之上,肚腹圆隆如鼓,余常以手拍之,声作“嘭嘭”响,父则大笑,声震屋瓦。彼时之腹,是温暖柔软之山丘;而今病榻上之躯,却成危机四伏之险地。人生颠倒,竟至于斯。

    卷二·山

    父名讳“秉义”,生于壬午年(1942),幼时家贫,及长,习木匠手艺。其手下功夫,方圆百里称绝。余犹记家中所用一方案几,乃父亲手所制,卯榫严丝合缝,不着一钉,历数十年寒暑而不懈。父常言:“木性如人性,顺其纹理,方能成器。”其为人亦复如是,耿直刚毅,一生不肯曲意逢迎,恰似其手中斧凿,棱角分明。

    余少年时,家道尚艰。冬日清晨,父必早早起身,于院中劈柴。那斧刃破开冻木之声,“咔嚓”脆响,惊破黎明寂静。余蜷于暖衾中,看窗外父亲呵出团团白气,额上却渗出细密汗珠。彼时父之身躯,何其雄健!双臂筋肉虬结,肩负百斤木料,行走山道如履平地。乡人皆称其有“扛鼎之力”。

    然自花甲之后,父身形日见臃肿。一则因旧伤缠身,不便劳作;二则家境好转,饮食渐丰。母亲在时,尚能节制其口腹之欲。自五年前母亲见背,父愈发恣意,尤嗜肥甘。余每自城中归乡省亲,必见其又添几分富态,行动愈发迟缓,登数级台阶,亦需驻足喘息片刻。余尝劝其节食多动,父总摆手笑曰:“吾年事已高,图个痛快罢了,何必自苦。”其笑犹豁达,然余观其眉宇间,已有倦怠之色。

    去岁中秋,余携新酿之酒归。父饮至酣处,抚腹叹曰:“此中不仅脂膏,亦藏数十年风雨,诸多不易。”月光洒落,照见其白发如雪,竟觉那座曾为余遮风挡雨之山,不知何时,已悄悄蚀损了轮廓。

    卷三·海

    余之名“怀舟”,取“风雨同舟”之意,乃父所命。今番父病,余这叶舟,顿陷惊涛。连日来,余遍访名医,查阅典籍,所获之言,莫衷一是。

    有主张激进者,如张医,言支架之术已极成熟,立竿见影,可解燃眉之急,延寿数载。又言:“人非朽木,岂能任其堵塞至死?当疏则疏,乃天地常理。”

    亦有主张保守者,乃余访得一老中医,须发皆白,言谈清癯。彼曰:“尊公之病,其本在元气衰微,痰瘀互结。支架之举,如同治水只知筑堤,而非浚源。倘体内环境不变,纵有支架,他处仍会再生淤塞。且异物入心,终是扰动,于高年者而言,恐是消耗大于补益。不若以药石缓缓图之,扶正祛邪,或可带病延年。”

    余徘徊于两种道理之间,心乱如麻。激进之说,如海浪拍岸,气势汹汹,似不容置疑;保守之论,如深海暗流,幽微难测,却引人深思。夜不能寐,披衣起坐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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