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琴断》 (2/5)
几乎同时,洛阳城南祢衡的陋室中,二十三岁的狂生正将孔融昨日送来的荐表投入煮粥的陶灶。
火焰吞没绢帛上“淑质贞亮,英才卓跞”的赞美时,同窗杨修撞门而入,惊骇欲夺残帛。
“正平疯了不成!孔文举位列建安七子之首,他的荐表价值千金!”
祢衡用木勺搅动锅中粟粥,火焰映亮他线条锋利的侧脸:“杨德祖,汝可知孔文举为何荐我?”
“自然因你十岁作《鹦鹉赋》,十五驳倒北海郑玄……”
“因我昨日在太学门前,当众指出他新诗《临终诗》中‘谗邪害公正’一句,窃自三百年前九江朱穆《绝交论》。”祢衡舀起一勺粥,吹散热气,“孔融需要一柄刀。一柄足够锋利、又不会伤及持刀者手的刀。他欲与曹司空抗衡,需有狂士冲锋在前。”
杨修怔住: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我投其荐表,正是告诉他——刀自有意志。”祢衡忽然微笑,“况且,若不烧了这荐表,明日曹司空府上的征辟令就该到了。我尚未想好,是否要入那虎狼之穴演一场击鼓骂曹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清脆击掌声。
孔融披月白深衣,立于破旧门扉处,眼中满是激赏:“善!善哉!正平知我,我亦知正平。然今夜我来,非为荐表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斑驳竹简,“此乃吾家藏《春秋正义》残卷,中有三十六处疑义,太学博士莫能解。正平可愿观之?”
祢衡凝视竹简片刻,忽然大笑。笑声惊起檐下宿鸟。
“孔北海啊孔北海,你仍想试我斤两。”他接过竹简,就着灶火微光扫视,“此非《春秋正义》,乃西汉河间献王集录的《古文春秋传》,永平年间已散佚大半。简上三十六处‘疑义’,实是你亲手篡改——你看,这刀痕犹新,松烟墨与百年古墨光泽迥异。”
孔融抚掌的手僵在半空。
祢衡继续道:“你改字甚巧,将‘天王狩于河阳’改为‘天王遁于河阳’,一字之差,周天子由巡守变逃亡。以此试我是否真通古文,是否敢指当世名儒作伪。”他掷简于地,“然孔北海可知?我七岁识破乡塾先生篡改《孝经》哄骗童蒙,十二岁发现郡守伪造祥瑞碑文。这世间虚妄,在我眼中皆如掌纹。”
灶火渐熄。孔融在昏暗里沉默良久,深深一揖:“吾过矣。然正平既看透世间虚妄,可愿与吾共破一局更大的虚妄?”
“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虚妄?”
“还有天下人皆以为汉祚未衰的虚妄。”
那一夜,祢衡陋室的灯火亮至黎明。破晓时分,孔融离去前留下新的荐表,这次祢衡没有焚烧。他展开素绢,见末尾添了一行小字:“刀固有其志,然持刀者愿与刀盟誓——不伤无辜,不断正气,不求同朽,但求同光。”
熹平六年秋,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席卷洛阳。
王粲染疾,高烧七日。蔡邕闭门谢客,亲侍汤药。第七日夜半,王粲忽从榻上坐起,双目清明如从未病过。
“明公,”少年声音沙哑,“小子梦见十年后事。”
蔡邕端药的手微微一颤。
“梦见明公因董卓之事下狱,小子辗转荆州,见刘表非明主,作《登楼赋》。又梦见中原战火,小子归于曹公麾下,官至侍中。”王粲语速平缓,仿佛在叙述他人故事,“最后梦见建安二十二年春,小子随军征吴,病逝途中,年四十一。”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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