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嘉音未绝》 (2/4)
当夜,孔融于书房展帛作《荐祢衡表》。烛火跃动间,这位以“让梨”闻名天下的名士,写下石破天惊之句:“鸷鸟累百,不如一鹗。使衡立朝,必有可观。”
“使君过誉。”祢衡不知何时立于门边,嘴角噙着讥诮,“然正平想知道——使君荐我,是惜我才,还是借我狂名自显容人之量?”
孔融笔锋一顿,墨迹在帛上洇开:“皆非。”他指向窗外星空,“月明星稀之夜,最亮的那颗往往最先陨落。融愿做的,是在你坠落前,让天下人记住这道光。”
祢衡怔住。许久,他整衣深揖——这是今日首次执礼。
消息传至洛阳时,王粲正在整理蔡邕的《琴操》。文姬捧茶进来,见他对着“聂政刺韩王”篇出神。
“仲宣兄觉得此曲不妥?”
“非也。”王粲轻抚焦尾琴,“我在想,聂政毁容吞炭时,可曾后悔?若有人早识其才,荐之于朝,何须行此惨烈之事?”
文姬忽然道:“父亲昨日说,北海孔文举荐了个狂生,名祢衡。”
“哦?如何狂法?”
“据说他评点当世人物:大儿孔文举,小儿杨德祖,余子碌碌,不足挂齿。”
王粲失笑:“如此说来,你我不在‘碌碌’之列,倒是荣幸。”他拨动琴弦,忽然想起什么,“文姬可记得?三年前有个荆州士子来访,言谈间说‘天下才共一石,曹子建独得八斗’,当时觉得荒谬。如今看来,这世道人人都爱排座次。”
窗外飘起初雪。文姬望向南天:“那个祢衡,此刻或许也在看雪。不知他眼中的雪,是浩然之气,还是人间污浊?”
卷三错音
建安元年,长安沦为人间地狱。董卓部将李傕、郭汜相攻,箭矢竟射入蔡邕书房。王粲护着文姬逃出火海时,回头见三万卷藏书化作冲天烈焰——那些蔡邅嘱托要传于后世的孤本,在焦尾琴的故乡再度成灰。
“快走!”文姬撕下衣袖裹住他流血的手臂,眼中没有泪,“父亲说过,书在人在。你我活着,这些书就还没死。”
他们随流民东奔荆州。途中染疫,王粲高烧三日,恍惚间总听见蔡邕弹琴。第四日清晨醒来,见文姬以簪子刺破手指,在撕下的裙裾上默写《周官训诂》。血迹斑斑的绢布铺了半间破庙。
“你疯了?这些书——”
“我记得。”文姬脸色惨白如纸,“父亲藏书,我幼时每日抄一卷玩,十年三千六百日,刚好抄完。昨夜默出《乐经》残卷七章,仲宣兄听听可对?”
她轻声哼唱上古祭歌的旋律,那是竹简未曾记录的声调传承。王粲忽然明白:蔡邕真正的宝藏从来不是竹简,而是这个女子。而自己接受的“倒屣相迎”,或许只是老人为女儿择婿的苦心——乱世中,才学需要依附另一个才学才能存活。
同一时刻,许昌司空府正上演惊世一幕。祢衡裸衣击鼓,骂曹操作“浊流养出的泥鳅”。孔融跪在阶下连连叩首,额血染红玉阶。
“杀了吧。”曹操说得轻描淡写。
孔融忽然抬头:“明公曾言‘唯才是举’。杀祢衡如杀一鹗,不过污刀;用祢衡如得一镜,可照天下得失——虽则刺眼,终胜蒙尘。”
曹操眯起眼:“文举啊文举,你这张嘴比祢衡更危险。”遂将祢衡遣送荆州刘表。
临行前夜,孔融私会祢衡于驿亭:“正平可知我为何不惜性命保你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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