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7书屋

《瓶隐记》 (2/3)

,夜深人静时偶然浮起的、对生命辽阔的敬畏与追问?空瓶所蓄,又果真是人间稻米么?或是先祖创业的艰辛,百姓耕作的不易,一粥一饭来之不易的重量,与对这实实在在、哺育生命的“泥土之事”的牵念?

    我之“襟怀”,若无那点清明、痴气与敬畏,与酒囊饭袋何异?天下之“饥肠”,若非与我这“饱食者”心头一点温热的牵念相连,则救济不过是施舍,仁爱终流于空谈。

    如此想着,身上忽地惊出一层薄汗,仿佛沉疴初醒。那两圈瓶痕在眼前虚化、旋转,渐渐不再是指向失物的空白,而成了两面映照的镜,一圈映我,一圈映世。

    失瓶后第七日,我竟鬼使神差,独自出了府门,漫无目的地走。不知不觉,离了市井喧嚣,穿过荒疏村落,眼前渐次展开的,是大片收割后的田地,空旷,寂寥,裸露出黄褐色的肌肤,挨着远处淡淡青灰的山影。寒风掠过干枯的田垄,卷起几茎残秸,瑟瑟地响。这是我许久未曾踏足,亦未曾真正凝望的“土地”。

    田边有一草棚,歪斜欲倒,一个老农正蹲在棚前,就着昏暗天光,修补一只破旧的箩筐。我走近,他抬起头,脸上沟壑纵横,是风霜刻就的年轮,眼神却浑浊而平静。我失了开口的勇气,只默默蹲在一旁,看他粗糙如树根的手指,灵巧地穿梭着麻绳。半晌,他咳了一声,瓮声道:“公子,不像本地人。看天色?”

    我摇摇头,又点点头,指指那片空旷的田:“老人家,今年收成……可还好?”

    “好?”他咧开嘴,露出稀疏的黄牙,笑得有些惨淡,“老天爷赏口饭吃,饿不死罢了。这片地,薄,出力多,见收少。可比不得那些膏腴之地。”他放下箩筐,摸出烟袋,慢慢地按着烟丝,“可你说怪不怪,种了一辈子地,闻惯了这土腥气,听惯了这风声,哪天要真离了,心里头倒空落落的,没个抓挠。”

    他点燃烟,深深吸一口,烟雾缭绕着他满是皱纹的脸:“地啊,你糊弄它,它就糊弄你。你实心实意侍弄它,流了汗,它就给你苗,给你穗,哪怕不多,也实在。你看这——”他抓起一把脚下的土,在手心里搓了搓,土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,“看着是死物,里头可有命哩。化了秸秆,腐了根茬,冻一冬,开春又一活!你说,这算不算‘空’?可这‘空’里头,藏着来年的‘实’。”

    “空里头藏着实……”我喃喃重复,心头如有所动,不由问道,“那您说,有没有一种‘实’,里头反倒藏着‘空’?”

    老农眯着眼,望了望灰蒙蒙的天:“你们读书人,弯弯绕多。不过……你看那高的天,远的山,看着空空荡荡吧?可日头从那儿照下来,雨云从那儿飘过来,没它们,我这地,我这庄稼,活不了。这算不算‘实’里头的‘空’?还是‘空’里头的‘实’?说不清,道不明,可它就那么在那儿。”

    我默然,目光从老农沧桑的脸,移向无边的田野,再投向更渺远的天际。风更紧了,灌满我的袖袍,冰冷,却有一种奇异的清醒。忽然无比强烈地感到,脚下这沉默而丰饶的土地,与头顶那浩瀚而缄默的苍穹,原是一体。滋养生命的,与照耀生命的;让人俯首耕耘的,与引人抬头仰望的,从来不曾真正分离。它们以一种看不见的方式,在这广漠的天地间流转、呼应,如同呼吸。

    那一刻,浑二的话,祖父的话,老农的话,还有那失落的青瓶与空瓶,所有模糊的意象与感触,猛地串联起来,在我胸中激荡冲决,豁然贯通!我转身,向来路狂奔,耳边风声呼啸,心中却一片炽热澄明。

    我冲回书房,气息未定,直冲到那檀木案前。两圈瓶痕依旧。我不再看那“无”,而是看那“有”——看那瓶痕所框出的“空”间。案上笔墨纸砚,窗外竹影天光,仿佛都被吸纳进这两圈“空”里,重新排列,显形。

    我铺开一卷素纸,研浓一池古墨。笔锋饱蘸,却迟迟未落。不是无字可写,而是万千感悟,如潮奔涌,堵在胸口,寻不到一个恰切的“形”。青瓶之清,空瓶之实;星月之高渺,稻米之朴拙;襟怀之方寸,饥肠之广漠;太虚之清气,人间之烟火……它们不是对立,不是并置,而是交融,是互生,是同一枚钱币不可分割的两面,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推荐小说:
野心家养成手册 权力巅峰,从借调县府办开始 漂亮小跟班被贵族学院疯批们盯上 软妹公路求生?她和饕餮称霸榜一 声名狼藉 永远是男配的我只想当咸鱼 无稽之谈 我的外卖人生 废材郡主的山河共主路 重生黑蛇:经过祖龙指点,我真能化龙!
相关推荐:
武侠:穿越岳不群,振兴华山 昼寝入梦 八小时工作制的朝廷鹰犬 长生仙路 聚宝仙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