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机之心》 (2/5)
极淡的灰气逸散,触地即消。面色虽仍苍白,呼吸却渐渐平稳悠长。
妇人千恩万谢。秦望舒开了一剂安神补气的方子,分文未取。送走母子,他立于镜前,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影,低不可闻地自语:“惊扰魂魄的,又岂止是荒冢野鬼?”
此后,云镜之前,愈发诡谲。有人照见自己加官进爵,狂喜不能自抑,未几却因贪墨下狱;有人照见家人团聚,涕泪交零,归家方知老母已病逝三日;更有一名满京华的才子,照镜后见自己文思泉涌,下笔如有神助,结果此后所作诗文,竟与古人暗合,被斥为抄袭,身败名裂。凡有所求,强烈执念,往往引动镜中异象,而镜中所“赐”,皆是扭曲之景,或为泡影,或成反噬。京城流言四起,说此镜乃“业镜”,照见的不是本心,而是人心深处的欲望与恐惧,是宿孽,是果报。
唯有秦望舒,每日仍安然坐于镜侧,诊脉开方,仿佛那诸多光怪陆离,皆与他无关。只是夜深人静时,他偶尔会以指尖轻触镜缘,那温润的触感下,仿佛能感受到一丝极微弱的、冰凉的搏动,如同沉睡的心脏。
一日,宫中内侍匆匆而来,传秦望舒入宫为贵妃诊脉。贵妃乃当今圣上最宠爱的玉宸妃,近日心口烦闷,夜多惊梦,御医束手。秦望舒入得绮罗金玉堆砌的宫苑,但见贵妃云髻半偏,娇慵卧于榻上,容色绝丽,眉间却凝着一缕化不开的郁色。
望闻问切毕,秦望舒垂眸:“娘娘玉体并无大碍,只是忧思过度,神气不安。”
玉宸妃屏退左右,只留一心腹宫女,美目流转,落在秦望舒身上,声音压得极低:“秦太医,听闻你堂前悬着一面神异的云镜?”
“乃陛下所赐,臣不敢称神异。”
“本宫不想听这些虚言。”玉宸妃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丝帕,“你告诉我,那镜子…真能照见人的…‘本心’么?譬如…一个人心里真正装着谁,是真是假?”
秦望舒心头微凛,面色不改:“镜中之像,虚虚实实,人心幽微,岂是一面镜子所能尽窥?执念愈深,幻象愈真,反受其扰。娘娘凤体贵重,宜静养安神,勿为外物所惑。”
玉宸妃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地嫣然一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是吗?可本宫听说,秦太医你自己,似乎从不照那镜子?”
秦望舒躬身:“臣日日悬镜于堂,时时可见己身。”
“那是形貌,非是本心。”玉宸妃悠悠道,“还是说…秦太医的心,照不得,亦或…无机可照?”
“无机”二字,极轻,却如冰针,猝然刺入秦望舒耳中。他袖中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,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:“娘娘说笑了。心乃血肉之物,焉能无机?只是臣身为医者,但求问心无愧,无需借镜自观。”
离了宫苑,秋风已带肃杀之意。秦望舒独行于长长的宫道,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,仿佛另一个欲挣脱束缚的魂魄。堂前云镜,在暮色中泛着幽微的光,他驻足仰望,镜中的自己,面容模糊,唯有那双眼睛,沉静深处,似有暗流汹涌,又似亘古荒原,寸草不生。
庆元二十三年冬,老皇帝病重崩逝。举国哀悼,新帝灵前继位,改元承光。新帝年轻,锐意革新,登基大典筹备得隆重而迅疾。典礼前夜,秦望舒被急召入宫,为新帝请平安脉。新帝于偏殿见他,未着龙袍,只一身常服,目光清亮锐利,与昔日东宫时的温和略显不同。
脉象平稳,气血旺盛。秦望舒恭贺圣安。新帝却在他收拾药箱时,忽然开口:“秦太医,父皇赐你的那面云镜,还在堂前悬着?”
“回陛下,一直悬着。”
“哦。”新帝指尖轻叩御案,“朕听闻此镜颇多异处,照人心肝。秦太医悬镜多年,可有所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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