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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愁烟推白鸟》 (1/4)

      江南战乱后,我回到故园废墟,每夜梦见青衣女子在残荷池畔低语。

    族老说那是百年前投湖的女先生魂魄,因战火惊扰不得安宁。

    某夜她突然转向我:“你枕下的《南华经》第三卷,夹着当年未烧尽的婚帖。”

    拂晓时我颤抖着翻开经卷,却见婚帖男方姓名竟与我的族谱讳字相同。

    而背面是她簪花小楷:“重来不为续前缘,只求君焚此帖于兵燹之处。”

    当灰烬融入焦土时,整个废墟开出了不见于典籍的铅灰色莲花。

    残阳如血,泼在姑苏故园的断壁颓垣上,将那些焦黑的梁木、倾圮的粉墙,染上一层不肯褪去的、沉郁的紫。风是无声的,或者说,这满目的疮痍吸尽了一切声息,只余下废墟深处,一种近乎凝滞的、带着潮腐气味的沉默,压在归客的胸口。

    我立在曾是影壁的地方,脚下是碎裂的太湖石,缝隙里钻出几茎焦黄的野草,在暮色里瑟瑟。视线越过丛生的荆棘与瓦砾,依稀可辨旧时厅堂的台基轮廓,再远处,便是一池死水,蒙着厚厚的绿翳,几支枯折的荷梗斜刺出来,像大地痉挛后伸向天空的、僵直的手指。

    这便是我的归处了。兵燹过后,千里无鸡鸣,能挣扎回到这片焦土的,本也没有几人。族中老仆福伯,佝偻着比我记忆中更深的背,用一双混浊的眼打量我许久,才颤巍巍吐出两个字:“少爷……”余下的,便都化作了摇头与叹息。他指向那片死池,嘴唇哆嗦:“夜里……莫要近水。”

    头几夜,我宿在唯一勉强能遮风雨的西厢偏屋。屋角漏着天光,夜风从窗棂的破洞灌入,带着池水特有的腥气。榻是临时搭的,铺着潮冷的旧褥。合眼,便是白日所见的破败;睁眼,则是无边的黑暗与寂寥。如此捱了三夜,疲惫已极,意识终于沉堕下去。

    然那池水,却不肯让我安眠。

    先是雾,霜也似的,沉沉地弥漫开来,浸透了梦的边界。而后是水声,极轻极缓,仿佛一片羽毛,或是一缕叹息,断续地拂过枯荷的梗。雾霭深处,渐渐现出一角青衣,颜色是陈旧的,像藏了许久的宣纸,边缘融在灰白的背景里,看不真切。她背对着我,立在残荷之间,身形伶俜,似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。

    我看不清她的面容,只觉得一种巨大的、无言的哀戚,从那青色的背影里弥散出来,与周遭霜雾融为一体,沉甸甸地,压得梦也窒息。她想说什么?那微微颤动的肩,那仿佛抬起又垂下的手……可最终,什么声音也没有。唯有那永不消散的、愁苦的烟霭,包裹着她,包裹着残荷,包裹着我这惶然的看客。

    每夜如此。时辰或长或短,景象别无二致。醒来时,枕上总是凉的,额角却渗出薄汗,心跳得空洞。那青衣的背影,比白日的废墟更真切地烙在眼底。

    白日里,我帮着福伯清理院落,试图从灰烬中刨出些旧日痕迹。偶有同样幸存归来的远亲或邻人路过,站在坍塌的院墙外,唏嘘几句,又匆匆离去,各自舔舐伤口。我问起池边异事,人人讳莫如深,或匆匆摆手,或面露惊惶。直到那日,族中一位辈分最高的叔公,让人搀着,拄着拐,踏进了这片他也许久未来过的荒园。

    叔公年逾九十,须发皆如雪,脸上沟壑纵横,眼神却偶尔掠过一丝清明。他不要人扶,自己颤巍巍走到池边,望着那一池浊水与枯荷,良久不语。风拂过他稀疏的白发,那一刻,他仿佛与这废墟一样古老。

    “那是‘女先生’。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,像破旧的风箱,“百年了……她到底没走。”

    据叔公零碎而恍惚的讲述,百年前,族中曾有一位奇女子,名唤“芷清”,不爱针黹,唯嗜诗书。家中开明,竟允她设塾,教授族中幼童与邻近女儿识字明理,故人称“女先生”。她才学既高,心气亦傲,及笄后拒了数门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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