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铜驼埋骨琴声寂》 (3/7)
钟会车驾,已出城,往此方向而来。随行甲士过百。”
竹林刹那死寂。风停,叶止。七道目光空中一交,如电光石火。
“按‘旧例’。”嵇康沉声道。
几乎同时,阮籍已将怀中酒壶尽倾于衣,瘫软在地,鼾声立起,怀中那墨迹斑斑的素帛,一半压在身下,一半露着癫狂字迹。向秀疾步至一株巨竹后,盘膝捧卷,朗声诵起《大宗师》,声音平稳无波。王戎迅速将地上几枚散落的五铢钱踢入落叶之下。嵇康盘坐调息,片刻,琴音复起,却是平和冲淡的《风入松》,仿佛刚才的杀伐之音从未存在。山涛整理衣冠,面朝来路,神色端静如常。阮咸调了调琵琶弦,奏起俚俗小调。刘伶则已抱着空瓮,蜷缩酣睡,口水津津。
不多时,甲胄摩擦与脚步声迫近竹林。钟会锦衣玉带,面容白皙,凤目含威,在数十名精锐甲士簇拥下踏入竹林。他目光如扫描般掠过七人,在嵇康琴上停了停,在阮籍身畔那半幅“醉草”上凝了凝,又在山涛恭敬的礼仪上微微一顿。
“中散大夫好雅兴。”钟会微笑,笑意未达眼底,“诸位高贤,真是林中逍遥客。”
嵇康琴音未歇,只微微颔首,算是见过。山涛上前周旋:“不知镇西将军尊驾莅临,有失远迎。竹林散淡,恐污清目。”
“无妨。”钟会踱步,似随意观看,“早闻竹林七贤,放达不羁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阮步兵醉态可掬,嵇中散琴艺通神,”他走到阮籍身旁,俯身似乎要细看那墨迹,“哦?阮步兵醉中亦不忘挥毫?这字……倒有几分行军布阵的奇崛之气。”
阮籍适时地发出一声巨大鼾声,翻了个身,将整幅素帛全然压在身下,手脚胡乱一搭,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醉话。
钟会直起身,笑意微冷,目光转向嵇康:“大将军素慕中散才学,前番征辟,中散以疾辞,大将军甚为遗憾。今岁诸事纷扰,朝中正值用人之际,大将军虚席以待,中散当真忍心辜负明公美意,终老于此荒僻竹林?”
嵇康十指一按,琴音立止。他抬眼看钟会,目光清冷如冰:“康,山野之人,性如麋鹿,不惯金笼。大将军美意,康心领。此地虽僻,有竹可友,有琴可慰,康愿足矣。朝堂之事,非康所能知,亦非康所愿知。”
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铁。钟会脸上笑容终于彻底消失,他盯着嵇康,缓缓道:“中散可知,这天下,已无多少真正的‘山野’?纵是竹林,亦在洛阳城外,天子脚下,大将军治中。”
“将军此言差矣。”向秀从竹后转出,执卷施礼,“心远地自偏。我辈所求,不过方寸清净。纵是洛阳尘嚣,心中自有竹林。”
钟会目光扫过向秀手中书卷,又掠过装疯卖傻的刘伶、奏着俗调的阮咸、垂目肃立的山涛,最后回到嵇康那毫无表情的脸上。他忽然哈哈一笑,只是笑声里透着寒意:“好一个‘心中自有竹林’!但愿诸位这竹林,能永避风雨。今日叨扰,告辞。”
他转身便走,甲士簇拥而去,脚步声沉重,惊起林鸟乱飞。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,竹林七人,仍保持着原状,一动不动。夕照穿过竹隙,将七道身影拉得细长,交织在地,仿佛一幅凝固的、充满张力与不祥的剪影。
良久,阮籍缓缓坐起,脸上醉态一扫而空,眼神清明锐利,哪还有半分浑浊。他抽出身下素帛,轻轻展开,那看似凌乱的墨迹,在特定角度下,隐隐显露出山川城池的轮廓与箭标指向。他低声道:“钟士季……已生必杀之心。洛阳,恐无我等尺寸之竹林矣。”
嵇康默然,指尖拂过琴弦,发出一声极低哑的嗡鸣,如困兽哀鸣,又如金铁初砺。
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甘露五年五月,年轻气盛的皇帝曹髦,不甘为傀儡,铤而走险,亲率宫中宿卫苍头官僮,鼓噪而出,欲诛权臣司马昭。兵戈起于宫闱,血溅帝衣,最终曹髦死于成济戈下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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