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真伪箓》 (3/3)
; 衙役刀剑哐啷落地。周德裕瘫坐时,玄真子忽对李员外等人道:“诸君且看——”他扯开道袍,露出胸前烙印,竟是洪武年间处置江洋大盗的“盗”字金印!
“老道本名陈三笑,四十年前确系太湖巨盗。后遇恩师点化,方知劫富济贫不过自欺。真放下屠刀,不在换衣冠,而在断贪念。”他环视满堂锦衣信众,“尔等日日听道,可有一人真学‘无为’?李员外囤粮,赵举人放印子钱,刘掌柜以次充好…与老道留赃三成,岂非五十步笑百步?”
满堂死寂。忽有童声自殿外传来,原是常来听讲的乞儿阿宝:“可真人救了我娘性命!那夜您送药时,我瞧见道袍下有夜行衣…”孩子不懂世事,只见真人眼中水光浮动。
八、天道好还
五更时分,玄真子自囚于藏经阁。阁外,新任知府已贴出告示:玄影盗案结,主犯系已故飞贼后人,今伏法。清虚观玄真子道长乃被盗名,仍为金陵道德楷模。
朝霞染红窗纸时,玄真子研墨作书。先写与绣娘:“碎玉之罪,今生难偿。枕下白银百两,可作嫁资,莫入娼门。”再写与柳文若:“《墨子》有云‘名不可简而成,誉不可巧而立’。秀才若真信兼爱,何不从今日始?”
最后长信留给观中弟子:“吾一生演两场大戏:为盗时扮侠客,为道时装真人。然济贫是真,讲道亦真;留财是真,悔过亦真。人性如太极,白中黑睛是你盗心,黑中白睛是你道种。莫求纯白,但问是否对得住心中三尺神明。”
搁笔时,忽闻阁顶窸窣声。玄真子袖中扣针,却见瓦片移开,落下个布包。解开看,竟是十二颗明珠——正是当年李员外所献,他命换粥那些。内附字条:“真人教诲,如雷贯耳。珠已全数换米,此乃重新经商所得干净银两所购,完璧归赵。”
明珠映着晨光,在斑驳的《道德经》上投出虹彩。玄真子怔怔看着,忽仰天大笑,笑出泪来。原来这七年,他盗银、他讲道、他布施、他受伤,兜转一场,竟回到最初的十二颗明珠。
窗外钟声又响,该做早课了。他缓缓起身,仔细将染血道袍叠好,与夜行衣并置榻上。然后取出崭新青袍——肘部已预先缝上两块补丁,针脚细密匀停。
推开阁门时,百余名信众静跪阶前。李员外捧粥,绣娘捧药,连柳文若也捧着《墨子新注》。无人言语,只阿宝喊了句:“真人,今日还讲‘无为’么?”
玄真子望向东山初日,微微一笑:
“今日我们讲《南华经》庖丁解牛——彼节者有间,而刀刃者无厚。这世间黑白善恶,间隙在哪?诸君且随老道寻寻看。”
晨风拂过殿檐铜铃,昨夜血污已渗入青石,唯墙角一丛野菊,不知何时绽出嫩黄。道观山门“清虚观”匾额下,有副新贴楹联墨迹未干:
假作真时真亦假
无为有处有还无
落款是“金陵百姓敬立”。而极远处城墙下,不知谁用炭条画了个太极图,一半被更夫拭去,另一半在晨曦里明明灭灭,像极了这人世间,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样子。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