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桃李谪》 (1/6)
一、梅梦
梅梦微第一次见到那弯玉背,是在民国二十三年的暮春。
那时她是省立师范刚毕业的女学生,背着蓝布包裹到云岭村任教。村小设在破败的山神庙,总共十七个学生,年龄从六岁到十五岁不等。每日清晨,她推开门,总能看见门槛外放着些东西:有时是还沾露水的野梅,有时是半块烙饼,最奇的是某个雨天,竟有一尾活鱼在瓦盆里扑腾。
她问学生是谁放的,孩子们只是笑,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。
真正发现那人是在谷雨日。梅梦微批改课业至深夜,油灯将尽时听见院里有水声。推开后窗,但见月光下有个赤裸的背影正从古井里打水冲洗。那背脊瘦削如弓,肩胛骨像要破皮而出,却在腰际骤然收束,又在下弯出惊心动魄的弧度。水珠顺着脊柱沟滚落,在月光里碎成银屑。
她慌忙关窗,心跳如擂鼓。
次日放学后,她故意留下最年幼的女学生:“阿囡,庙后井边住着什么人?”
阿囡眨着杏眼:“是李先生呀。他从山外来,住在废窑里,会给我们修桌子、补课本。村长说他是……”孩子努力回想那个词,“是谪仙人。”
“谪仙人?”梅梦微失笑,“李白那样的?”
“对呀对呀,李先生也会作诗。”阿囡从怀里掏出张烟纸,上面用炭笔写着:
桃红对李白,碧野盈春色。东北贯西南,《木兰花慢》墨。
字迹狂放不羁,力透纸背。
那夜梅梦微辗转难眠。子时,忽然听见庙后有吟诵声。她披衣起身,循声来到废窑前。窑洞里透出火光,那声音正吟到:
“晓烟生绿树,群英聚、各雄争。善政气开明,一花五叶,百十蓬衡……”
她立在窑外竹影里,听着那些半文半白的句子。直到声音停歇,才轻叩窑门。
开门的果然是昨夜那弯玉背的主人。他套了件补丁摞补丁的长衫,面容在火光里明明灭灭。最奇的是那双眼睛——明明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,眼神却苍老得像看过千年兴亡。
“先生大才。”梅梦微施礼,“只是这《木兰花慢》的调,下阕该换头了。”
那人怔了怔,忽然大笑:“难得!这穷乡僻壤,竟有人识得词律!”
他自称李慕白,说是战乱逃难至此。梅梦微见他谈吐不俗,经史子集信手拈来,便邀他课余来教大些的孩子读诗。李慕白推辞三次,终究应了。
从此村小多了奇景:破庙前,青衫先生教《楚辞》;槐树下,布裙女师授算术。孩子们学得囫囵吞枣,却最爱听李慕白讲诗。他说李白时眼中有光,讲杜甫时声带哽咽,说到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”,竟有学生跟着落泪。
梅梦微渐渐发现蹊跷:李慕白似乎对现代事物极为陌生。第一次见到她怀表,他盯着嘀嗒作响的指针看了半柱香;有次飞机掠过天空,他仰头喃喃:“铁鸟竟能翔于九天……”
谷雨后的某个深夜,梅梦微去送新编的教材。窑洞门虚掩着,她看见李慕白正伏案书写。烛光里,那弯玉背又露了出来——而这次她清楚看见,他后腰处有一块胎记,形如倒悬的桃花。
案上摊着张纸,墨迹未干:
一生诗世界,万籁赋瑶池。化用集玄妙,离骚复有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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