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夺璞》 (1/5)
暮云漫卷时节,恰是礼部颁授衣假的第一日。汴河畔沈氏别业中,几株老枫初染酡红,碧梧叶子已开始窸窣掉落。风过处,一庭清凉。
“好个‘云入授衣假,风吹碧树凉’!”贾文轩执犀角杯倚栏而立,青衫被风鼓荡如帆,“诸君,今日不论科场,只谈风月,当尽此玉液!”
座上五六人皆笑应。这是崇宁三年的秋,新法方行未久,太学三舍法正盛,而旧日同窗各自星散已有数载。此番假期的宴聚,竟是沈家三郎沈墨言费了半月功夫才攒成的局。
沈墨言斟满琉璃盏,琥珀光在午后微茫中流转:“贾兄这起句,已得秋神三分。只是后文‘嬉交尽欢意’未免太平,不若接‘玉液昼微茫’,倒有太白遗风。”
众人拊掌称妙。独坐西首的鲁直却只微微抬眼,他本名周砚,因性情梗直被戏称鲁直。他指节轻叩紫檀案几:“沈兄这别业,何时题了‘桂堂’二字?莫不是要效义山‘昨夜星辰昨夜风’?”
“周兄好眼力。”沈墨言抚掌而笑,指向月洞门外新悬的匾额,“上月方从吴门购得黄公望手书,昨日才张挂起来。说来这‘土豪’二字,贾兄可是在打趣小弟?”
满座大笑。贾文轩扬眉道:“沈家盐引茶券遍及南北,不是土豪是什么?不过——”他忽压低声音,“今日请诸君来,实有一件奇物共赏。”
话音未落,两名青衣小童已抬上一方紫檀长匣。匣开时,满室骤亮。
那是长约五尺的玉石,通体皎白如新雪,却在日光折转处隐隐透出青脉,如远山含黛。最奇是石心一点嫣红,恰恰聚在正中,似朱砂滴入牛乳,又似落日沉入云海。
“长鲸吞白练!”座中有人失声。
鲁直已起身近前,俯身细观。他的影子落在石上,竟让那点嫣红微微流转,恍若活物。半晌,他直起身,面上神色复杂:“此物何处得来?”
沈墨言但笑不答,只命人将玉石移至中庭。秋阳斜照,石表泛起一层朦胧光晕,那点嫣红竟渐渐洇开,化作烟霞状,袅袅升腾。
“月前,有闽商押运此石过汴京,说是从昆仑绝顶采得,名‘蟾魄仓’。我见那红晕每逢午时三刻便如蟾宫倒影,故又名‘泽鳄吐蟾仓’。”沈墨言指尖轻抚石面,触手温润异常,“那商贾要价三千金,我半价购之。”
座中一片吸气声。鲁直却眉头紧锁:“此石……似乎太过完美了。”
贾文轩已有了七分醉意,拍案道:“周兄总是这般扫兴!完美不好么?今日有美石、良友、琼浆,正当‘把酒论天下,舍谁怀远翔’!”他环视众人,“诸君可知,近日苏公贬谪琼州,又有新词传回?”
话题就此岔开。众人从东坡新词论到时政,从新法得失说到边关军情。鲁直却始终沉默,目光不时飘向中庭那方玉石。
日影西移时,沈墨言忽命人取来笔墨:“如此良辰,不可无记。请诸君各赋一句,集成《桂堂秋宴序》,刻石永存如何?”
众人称善。从贾文轩起,每人吟一句,沈墨言亲录于澄心堂纸上。轮到鲁直时,他已独自饮尽三壶菊酿。
鲁直摇摇晃晃起身,行至庭中玉石旁,忽仰天大笑:“诸君可知,燕山有石,愚夫以为宝?”
满座愕然。沈墨言面色微变:“周兄何出此言?”
“《淮南子》有云:周人得燕石于梧台,以为大宝,周客见之,掩口而笑。”鲁直转身,眼中醉意与清明交织,“连城夜光壁,怪砺弃荒塘——真正的宝物,往往被弃于荒野;而满街追捧的,或许只是顽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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