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泥中有你》 (2/6)
刀,嘴里咿呀着听不清的词句。那是他的独子,阿泥,生于永徽三十八年腊月,失踪于永徽四十一年上巳节,苏州城内最热闹的春日社火。人贩如潮水,卷走了那个额点雄黄、穿着新缝绿绫袄的三岁稚儿,也卷走了沈家所有的欢愉与热气。妻子哭瞎了眼,没几年便郁郁而终。他寻遍了江南江北,散尽家财,只换回无数个“仿佛见过”又终究落空的“听说”。三十年,足以让壮年人鬓发如霜,让尖锐的痛楚磨成胸口一块不敢触碰的、冰冷坚硬的痞块。
掌心朱砂……世间真有如此巧合么?沈延清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那柄竹签几乎要拿捏不住。他猛地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泥土的腥气、草木的潮气、矿物彩若有若无的金属气,混杂着心头翻涌上来的、铁锈般的腥甜,一股脑堵在喉头。再睁眼时,他眸子里那属于老匠人的、惯看尘灰的古井无波,已被一种近乎狰狞的专注与骇然取代。
他不再顾及什么章法,什么“修旧如旧”的行规。他扑到泥塑前,用更快的速度,更急迫的手法,去清理那双手,那胸膛,那低垂的面部。工具与泥土摩擦,发出尖锐的嘶声。泥灰大片落下,露出其下深褐色的胎骨,并非纯泥,果然掺杂了纻麻、细草,坚韧非常。而那点掌心血痕,随着周遭泥垢的清去,愈发清晰夺目,甚至,当他颤抖的指尖,隔着极薄的尘土虚虚抚过时,竟似乎能感到一丝极微弱的、不同于周遭的……温润?
是幻觉。定然是连日劳累,心神激荡下的幻觉。沈延清甩甩头,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,烈酒灼烧着喉咙与胸腔,却点不暖四肢百骸透出的寒意。他盯着那泥塑低垂的脸,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念头,野草般疯长——这泥胎之下,藏的究竟是什么?
这念头一旦生发,便再难遏制。他像是着了魔,白日里,他仍是那个沉默寡言、技艺精湛的老匠人,只是动作越发迅疾,清理的范围从双手蔓延至整个上半身。夜间,他宿在寺中简陋的僧寮,对着如豆青灯,眼前晃动的,尽是那点朱红与阿泥咯咯笑时露出的米粒小牙。他开始在清理时,用最纤细的工具,去试探泥胎的厚度,去倾听叩击时细微的回声差异。他注意到,这塑像并非实心,背部与墙壁相连处,似乎有不易察觉的接缝,且胸腹部位的胎土,与他处略有不同,质地似乎更为细密、均匀,叩之声响也稍显沉闷。
七日后的黄昏,最后一片遮盖泥塑面庞的厚泥,在沈延清稳得可怕的手中剥落。
一张完整的、属于青年僧人的面容,显露在暮色四合的天光里。眉目清俊,鼻梁挺直,唇角含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淡然与隐约悲悯。这面容,与沈延清记忆深处那稚嫩的五官,并无多少相似之处。然而,那眉宇间的神气,那安静垂落的眼睫弧线,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,咔嚓一声,捅开了记忆最底层、尘封最密的某个角落。他曾在亡妻日渐枯槁的形容里,在自己经年累月对水自照的模糊影像里,无数次捕捉过这种难以言传的、血缘深处的影子。
不是阿泥孩童的脸。但这张脸,却与失踪多年、杳无音信的儿子,在想象中长大后的模样,诡异地重合了。
沈延清踉跄后退一步,脊背重重撞在棚柱上,震得头顶芦席沙沙作响。夕阳最后一抹余晖,正从那墙洞斜射而入,不偏不倚,映在泥塑那张新露出的、静谧的脸上,仿佛为其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身。那双泥塑的眼,在光影作用下,竟似幽幽地、洞悉一切地,回望着他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沈延清的喉咙里,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。他猛地扑回泥塑前,这次,不再有任何犹豫,也不再顾忌是否会损坏这尊或许年代久远、价值连城的古塑。他抓起一把较为宽钝的木质刮刀,用尽全力,朝着泥塑的胸膛——那处叩音最为沉闷的地方——狠狠凿了下去!
“咔嚓!”
一声钝响,并非泥土碎裂的清脆,更像是击中了什么中空而坚韧的物体。裂痕,以凿击点为中心,蛛网般蔓延开。沈延清目眦欲裂,用颤抖的双手,顺着裂痕,一块块掰开那已经不算厚重的泥层。泥块簌簌掉落,露出其下并非实心泥胎,也非木石金铁,而是一种深褐近黑、纹理致密的材质,隐隐泛着皮革般的光泽,却又坚硬如木。
是肉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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