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瓦下苔 (3/11)
bsp; “听说这附近山上,有个叫‘清风观’的破道观,可是往西走?”他问,手指在图纸某处点了点,那处用朱砂标了个小点,墨迹已有些晕开。
苏木扫了一眼图纸,没点头也没摇头。他知道那地方。西边三十里外,深山老林里,确实有个塌了半边的破道观,野狗都不愿去,采药人偶尔躲雨,说里头不干净,夜里能听见奇怪声响。
“我找这地方,找了……有段日子了。”道士自顾自说下去,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执拗的东西,“不是想去那儿挂单。是听说,那地方……有些旧事。”
他把图纸翻过来,背面用蝇头小楷,密密麻麻记着些东西。苏木不识字,但看见有几个字的写法很怪,像画符。
“我小时候,”道士顿了顿,抬眼看了看天,灰白的发丝在晨风里微动,“大概七八岁那年,在村口河边玩泥巴,看见有人从天上飞过去。踩着剑,还是踩着云,记不清了。飞得很高,很快,一会儿就没了影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“今天下雨了”,但眼角那些很深的皱纹,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“那时候我就想,我也要那样。”他笑了笑,笑意很淡,没到眼底,“可问遍大人,都说我看花了眼,要么是鸟,要么是风筝。我不信。后来长大了些,听说这世上有修仙的人,能飞天遁地,长生不老。我就离家,去找。”
“找了多少年?”苏木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他不常说话,嗓子像生了锈。
道士看了他一眼,眼里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:“六十三年。”他说,“今年,我七十一了。”
苏木盯着他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,又看看他挺直的背脊和那双筋骨分明的手。不像七十一,倒像五十出头。但眼里的疲惫,是几十年风霜也磨不掉的。
“没找到。”他说,不是问句。
“没找到。”道士点点头,小心叠起那张旧图纸,收回怀里,贴着胸口放着,“山走了无数座,人见了无数个。遇见过真能掌心喷火的,后来知道是藏了磷粉。遇见过说能御剑的,结果剑上拴着细线,有人在树后拉。还遇见过自称能炼长生丹的,吃下去,拉了三日肚子。”
他说话时没什么情绪,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仙法没找到,倒是……学了些别的。跟人打架,跟野兽拼命,跟山贼周旋。打着打着,力气大了,跑得快了,跳得高了,耳朵灵了,眼睛毒了。他们说我是‘武林高手’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像是觉得这词有些滑稽,“可还是飞不起来。也摸不到长生不死的门槛。照样会老,会累,会饿。”
他拍了拍洗得发白的道袍下摆,站起来,背好包袱,橘猫轻盈地跳上他肩头,稳稳蹲着:“前些日子,在个老书铺的犄角旮旯里,翻到本快散架的野史杂记,里头提到‘清风观’,说百年前曾有异人出没,能呼风唤雨。我知道,多半又是胡说。但……万一呢?”
他看向苏木:“你若知道那地方,指条路。这饼,算谢礼。”他又从怀里摸出块完整的饼,放在地上。
苏木盯着那块饼,又看看道士洗得发白的道袍下摆,和他背上那个磨出毛边的旧包袱,还有他肩上那只眼神平静的橘猫。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,这道士不一样。他眼里没有怜悯,没有施舍,没有算计,只有一片很深的、望不到底的疲惫,和疲惫底下,一丝不肯熄灭的、微弱的火苗。
那火苗,他在城隍庙漏雨的夜里,在自己冻得发抖、却死死攥着怀里那三枚铜板的时候,也曾经在眼底烧过。
“往西。”苏木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出城,三十里山路,看到一棵雷劈过的老槐树,往左拐,再走五里,有片瘴气林子,穿过去,半山腰上。道观塌了一半,里头……不太干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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