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香 (1/4)
第八章 药香
掌心的瘀痕在接下来的两日里,由青紫转为深黄,边缘泛起淡淡的褐色,疼痛也减轻了许多,只余下隐约的酸胀。军医来看过,说是无碍,血脉畅通,过几日便好。
李大山到底还是熬了过来。雪蟾生肌散的药性霸道,也着实起了作用,高热退去,伤口虽然依旧狰狞,但红肿消退,边缘开始有新鲜的肉芽生长。据军医说,清醒过来后,人虽然虚弱得说不出话,但眼睛里有神了。这消息在营中不胫而走,士卒们看向中军大帐的目光,敬畏之中,似乎又多了些什么。那是某种超越了单纯上下级关系的、更厚重的东西。林晚香能感觉到,却并不习惯。她只是依循着谢停云的行事逻辑,做了她觉得该做的事。
石小虎依旧勤快,送来的饭食总是比旁人更精细些,偶尔还会多一碟自己腌的爽口小菜。林晚香照单全收,不多问,不多说。只是每次他低头退下时,她总会不经意地扫过他那双因做惯了粗活而略显粗糙、指节却异常灵活的手。这双手,不像是一个十七岁、经历水灾家破人亡的农家少年该有的。握惯锄头和握惯……其他东西的手,骨节处的茧子分布,是不同的。
陈霆那边,关于平舆驿的监视仍在继续,却没什么新的进展。慕容翊每日深居简出,除了固定的散步,便是待在房中看书,偶尔会拿出随身携带的一管碧玉箫,吹奏些婉转低回的南陵小调,调子清冷,与北境的苍茫格格不入。那三个黑衣人如同石沉大海,再未出现。与慕容翊交谈的神秘驿卒也再无踪影。仿佛那夜的窥探和密谈,只是月光投下的一个恍惚倒影。
唯有粮道相关的文书,源源不断地被送到林晚香案头。她埋首其中,凭借林晚香前世被培养出的理事能力和谢停云残存的记忆,艰难地梳理着那些繁琐的路线、日期、押运人员名录、交接凭证。粮道是北境命脉,不容有失,却也最容易被人做手脚。她看得极细,试图从中找出任何可能的纰漏或异常。
“将军,药好了。”
周岩的声音在帐外响起,打断了她的凝思。
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额角的伤口已开始结痂,痒意胜过疼痛。“进来。”
周岩端着药碗进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人,是陈霆。陈霆脸色比昨日更加沉郁,手里捏着一封薄薄的信函,火漆是兵部专用的朱红色。
“将军,”陈霆将信函呈上,声音有些发干,“兵部……又有下文了。是郭侍郎亲笔。”
林晚香接过信函,没有立刻拆开,指尖感受着那朱红火漆略微凸起的硬度。兵部右侍郎郭淮的亲笔信,而不是正式的公文。这意味着,是私下的“沟通”,或许带着威吓,或许带着“好意”的提醒。
她拆开封口,抽出信纸。字迹是端正的馆阁体,措辞却远比上次的批复公文要“恳切”许多。
信中,郭淮先是对谢停云的伤势表示了“殷切关怀”,对他“为国负伤”表示“钦佩”,然后话锋一转,开始大倒苦水,言及“国库艰难”、“四方用度”、“朝中多有非议”,称上次削减抚恤赏功实属无奈,请谢将军“体谅朝廷难处”。接着,又隐晦提及,关于谢将军“遇伏”一事,朝中“物议颇多”,有人认为谢将军“轻敌冒进”、“致使将士折损”,甚至有人“风闻”谢将军在军中“专擅独断”、“赏罚不明”,故而兵部“压力甚大”。
信的末尾,郭淮笔锋再转,用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口吻写道:“……停云老弟年轻有为,战功卓著,圣眷正隆。然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值此多事之秋,更当谨言慎行,爱惜羽毛。抚恤之事,兵部自会尽力斡旋。至于军功奏报,尤需‘详实’二字,切莫贪功冒进,予人以口实。万望老弟三思。”
通篇下来,看似关怀劝诫,实则绵里藏针,软硬兼施。削减抚恤是“无奈”,朝中“非议”是“压力”,提醒谢停云要“谨言慎行”,军功奏报要“详实”(意思是别虚报),否则后果自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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