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积弊如山 (1/4)
酱釉罐以四两五钱“天价”售出,如同在“漱玉斋”这潭近乎凝滞的死水中,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。嗤啦一声,水汽蒸腾,沉渣泛起,暗流涌动。表面上看,铺子似乎因为这笔“意外之财”而多了几分生气,连带着前堂那些被叶深吩咐摆上去的、不起眼的“破烂”,似乎也顺眼了些,偶尔有路过的闲人,会驻足看看那些标着“离谱”高价的瓶瓶罐罐,虽然无人问津,但至少,不再是一片死寂。
然而,平静水面下的波澜,却远比表面汹涌。陈伯擦佛像的动作彻底停了,那尊铜佛仿佛成了他最后的寄托,被他紧紧攥在枯瘦的手中,浑浊的目光不再聚焦于佛像,而是像两盏幽幽的鬼火,时不时地、阴冷地扫过叶深所在的账房方向,扫过小丁忙碌的身影,也扫过老赵那日益焦躁不安的脸。他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,偶尔开口,也是对那两个学徒低声呵斥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烦躁。
老赵则彻底失去了往日那副“和气生财”的假面。他不再试图在叶深面前维持笑容,整日阴沉着脸,在后院和库房之间焦躁地踱步,对两个学徒呼来喝去,对小丁也少了些表面的客气,眼神里充满了被冒犯、被剥夺、以及某种更深沉的、如同困兽般的怨毒。叶深那套“凭据、记录、用印”的新规矩,如同一道道无形的枷锁,将他以往那些“灵活”操作的空间彻底锁死。而那个酱釉罐的“意外”高价售出,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扇在他这个自诩懂行的“大伙计”脸上,让他既羞且怒,更隐隐感到一种地位被动摇、权威被挑战的恐慌。
他试图反击。叶深要求所有进出凭据,他便“严格执行”,事无巨细,哪怕是一文钱的支出,也弄来皱巴巴的纸条,让叶深过目用印,试图用这种“繁琐”和“无意义”来消磨叶深的耐心,或者让他知难而退。叶深对此照单全收,记录、核对、用印,一丝不苟,甚至将那些单据整理得井井有条,还专门设立了一个“日常零星开支”的账夹,分门别类,让老赵的“繁琐战术”变成了徒劳的笑话。
他又试图在货品上做文章。以前是他负责“采买”,进什么货,进多少,什么价,基本他说了算。现在叶深要求“凡收货,需经眼,价需议,凭据全”,他就故意收些更加冷僻、真假难辨、或者明显是垃圾的“破烂”回来,价格也报得虚高,想看看叶深这个“外行”会不会“出丑”,或者干脆否决,那他就可以借机闹事,说叶深“不懂行”、“阻碍经营”。
然而,叶深对此的态度,再次出乎他的意料。对于老赵收上来的那些“破烂”,叶深并不轻易否定,而是真的“经眼”,一件件仔细看,虽然看不出太多门道(至少表面如此),但他会问。问小丁的意见(小丁通常会给出简短但准确的判断),问陈伯的看法(陈伯往往含糊其辞),甚至会让老赵自己解释“贵”在哪里。几次下来,老赵自己都觉得有些谎扯得心虚。更让老赵心惊的是,有一次他收了一幅号称是“明人仿宋”的山水画,要价十两,叶深看了许久,最后指着画上几处印鉴和题跋的细节,用“请教”的语气,问老赵是否注意到其中两处印鉴的年代、风格与画作主体明显不符,还有一处题跋的墨色似乎有异。老赵当时冷汗就下来了,他哪里懂这些细节?纯粹是看那画旧,听卖画的人吹得天花乱坠,就想糊弄过去。叶深虽然没有当场拆穿,但那平静审视的目光,和那句“赵伙计,收货还需再仔细些”,让老赵如坐针毡,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。
老赵的这些小动作,叶深洞若观火,却引而不发。他知道,这些只是疥癣之疾,是对方在试探、在挣扎、在负隅顽抗。真正要命的,是“漱玉斋”这些年积累下来的、如同大山般沉重的“积弊”。那箱藏在库房西角木箱里的罪证,只是冰山一角。他要做的,是顺着这些线索,将整座“冰山”的结构、范围、以及其下隐藏的、可能牵涉更广的“暗流”,彻底摸清。
“产业入手”,不仅仅是做成一笔生意,定下几条规矩,而是要真正了解这个产业的“病灶”,掌握其“命脉”,然后,才能谈“医治”,谈“掌控”。
叶深将更多的精力,投入到了账房的故纸堆中。他不再局限于看流水,而是开始系统地梳理“漱玉斋”近五年,甚至更久远的账目。他将账册分类:总账、分类账、现金流水、存货盘点、往来明细、杂项开支……一摞一摞,分门别类,在狭小的账房里堆成了小山。他白天看,晚上回到小院,凭借过人的记忆力,在脑中复盘、勾连、分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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