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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5章:诞麟伏笔启经世 (1/4)

      嘉庆十七年(1812年)11月10日,立冬,湖南长沙府湘阴县左家塅(今湖南岳阳湘阴县金龙镇新光村)左观澜家(左宗棠降生次日亥时,左观澜端坐案前忧思饥民事,余氏怀抱新生儿照料,长子左宗棫、次子左宗植安睡内屋)。夜色如浸墨棉絮,沉沉压在湘北乡野,亥时的左家塅早已敛了烟火气,唯有村西几声狗吠,撞在土坯墙上又被风吹散。左家窗棂漏出昏黄油灯光晕,在院坝青石板上投下浅淡圆影。他端坐案前,指尖无意识摩挲《农政全书》蓝布封皮,书页停在“荒政”篇,目光却黏在窗纸晃动的树影上。案角新添的族谱摊开,“左宗棠”三字墨迹未干,旁侧粗瓷碗里的凉茶早已凉透。风吹竹梢的沙沙声,混着里屋新生儿细碎哼唧,撞进他紧绷的心底。

    白日王秀才挎包登门的模样,此刻清晰浮在左观澜眼前。老秀才鬓角沾尘、裤脚带泥,进门便急呼:“观澜老弟,糟了!湖北那边塌天了!”他说襄阳、郧阳江水漫堤,田埂冲垮、茅屋卷走,连片禾苗泡成烂泥。左观澜忆起去年途经湖北时,田畴肥沃、农户耕忙的景象,如今只剩一片泽国。王秀才叹着气说,沿途逃荒者络绎不绝,老扶小、妇背囊,或揣半块干窝头,或攥挖菜小铲,正往湘阴挪来,眼看就要到地界了。

    湘阴今年光景本就难熬,入夏后雨旱交替,先连下半月泡蔫禾苗,再旱一月裂开口子田。左观澜自家三亩薄田收成减三成,租种乡绅田地的佃户更惨。前几日收学钱时,见佃户老李蹲在田埂抹泪,荞麦只结半穗,交租后只剩半缸粟米,够老小吃十天半月。村西张阿婆无儿无女,每日挖马齿苋煮清汤果腹,皱纹里都嵌着愁容。左家塅此刻虽静,可饥民一旦大批涌入,村里存粮定然撑不住。

    左观澜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指尖触到额角细纹。饥民若来,无食无宿必生乱子,去年邻村就因抢粮斗殴,终要县里派差役平息。他身为村塾先生、村里秀才,乡邻遇事总找他拿主意,既不能眼睁睁看饥民饿死路边,更不能让村子陷入混乱。先父在世时,曾在高华岭设义茶亭,常说“乡邻相依,方为安身”,这话在他心头反复回响。设临时粥棚的念头,像暗夜里的火苗,渐渐烧得明晰起来。

    粥棚选在村口老槐树下最宜,宽敞能容人。村里开粮铺的周老爷、有十亩水田的陈乡绅,家里定有存粮,说动他们捐粮,粮食便有着落。穷户无粮却有力气,可让他们挑水、烧火、劈柴,众人拾柴总能撑起摊子。左观澜想起《孟子》“老吾老,以及人之老”的教诲,圣贤之言从不是空话,该是落到实处的担当。他读书半生未中举人,却深明经世致用之道——读书非为功名,是帮乡邻、安地方、解民忧。

    他把《农政全书》往跟前拉了拉,油灯恰好照亮“荒政”篇字句。徐光启所言“预弭为上,有备为中,赈济为下”,还有“救急者,施粥也”的箴言,墨色虽旧却字字恳切。前朝重臣尚且亲尝野菜、体恤民生,自己一个乡村秀才,更该尽绵薄之力。左观澜指尖点着书页,暗暗打定主意:明天一早就挨家拜访乡绅,把书中道理、饥民惨状说透,定能说动他们。

    里屋传来轻微响动,伴着余氏温柔的低语。左观澜抬眼,见门帘轻掀,余氏抱着襁褓走出,浆洗发白的粗布夹袄、木簪挽起的发髻,都透着几分倦意。她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醒怀里的孩子,开口时声音软如温水:“灯油快熬干了,还坐着?”左观澜起身想接,却被她摆手拦住:“刚哄睡,一动又醒。”她弯腰往炭盆添了块木炭,火苗“噼啪”一跳,暖意漫开驱散了夜寒。

    余氏抱孩坐在炕边,掀开襁褓一角,望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,嘴角漾起浅笑。孩子鼻尖轻皱,似在酣睡。“还在想饥民的事?”她太懂丈夫,紧锁的眉头、凝重的神色,从来都为乡邻难处而挂。左观澜点头叹气:“王秀才说饥民快到湘阴了,村里存粮少,我怕撑不住。想设粥棚,又怕乡绅不肯捐粮。”他语气里藏着顾虑,富户多惜粮,未必肯接济外人。

    余氏却无半分犹豫,抬手拢了拢襁褓——那边缘的白棉线雏菊,是她产前农闲绣的。“该设,怎么不该设?”她眼神清亮地望着丈夫,“咱家虽不宽裕,我攒着给你补身子的两斗粟米,捐给粥棚正好。饥民背井离乡多可怜,给口热粥也是积德。”她指尖轻碰孩子小手,“宗棠昨天降生,乡邻们送蛋送米,这份情得记着。让他从小看咱们帮衬人,将来也能心善体恤他人。”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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