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糖衣砒霜 (2/3)
衍怔住了。
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立刻反驳。
他准备好应对怜悯、刺探、甚至是虚伪的安抚,却唯独没料到,会听到这样一番近乎诡辩却又意外触及本质的论述。对比之下,反而显得他像是什么处心积虑狡诈诡谲之人。
见他沉默,姜云昭得意起来,觉得自己这番道理讲得极好,阎夫子听了都要夸赞。
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,塞进庄孟衍手中,不给他拒绝的机会:“药是治冻疮的,早晚涂抹。月亮什么时候都能看,你先顾好自己的身体吧。”
她很有先见之明,因为庄孟衍确实不打算收她的药,如今被硬塞进来,他也神色淡淡:“这青瓷触手温润,釉薄而透,不是寻常宫人可得。姑娘从何而来?”
“……”姜云昭语塞。她在锦衣玉食中长大,身旁宫人一应物什也都极好,她虽能分辨器物品质,可哪能料到太医院供给她用的药膏竟也装在上乘的青瓷瓶中?
庄孟衍仍等着她的回答。
姜云昭咬咬牙,硬着头皮道:“我、我与刘太医的药童相识,偶尔会帮他清理药圃的杂草。这药是他拿给我的,许是错拿了哪位贵人的……大不了你用完药膏把瓶子还给我就是了。”
庄孟衍静静听着,目光落在她因急切而泛红的脸上。女孩儿眼神闪烁,明明慌乱却还要强作镇定。她编的这个故事漏洞百出,什么宫女能和太医院的药童相识,还不惧错拿贵人用药?
但他没有戳穿,只是垂下眼睫,隐去了眸中复杂难辨的情绪。
她那样的年岁,那样的仪仗,可不是普通的贵人,而是——这座大兴宫里最尊贵的血脉,某位金枝。
而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,为了给他送罐药膏可谓是煞费苦心。
庄孟衍不说话,姜云昭也摸不准她信口胡诌的谎话有没有骗过他去,便想着转移话题,她的目光在他红肿的指节停留片刻,忽而问:“庄孟衍,你自己可以涂药吗?”
庄孟衍一怔。
下一瞬,少女已经自顾自地靠过来,捧起他生满冻疮的手细细端详。
庄孟衍身体猛地僵硬,下意识抽手,可她的动作更快,抓紧他的同时,用另一只手拧开了青瓷瓶的盖子,一股清苦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。
“别动。”姜云昭的声音虽轻却不容拒绝,“抹匀了药效才好。”
她用指尖沾取药膏,细细涂抹在庄孟衍裂开的伤口上,神情自然而又庄重,仿佛虔诚地对待某件珍宝,没有任何杂念。
而他们的手并在一处,一个红肿泛着血丝,在月光下显得狰狞丑陋,一个温软细腻,处处透着养尊处优的痕迹,两者对比之鲜明,深深刺痛了庄孟衍的眼睛。
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。
自国破以来,庄孟衍接触到的只有粗鲁的推搡、轻蔑的辱骂、冰冷的算计、入骨的轻贱……还从未有人对他展露善意,而且还是如此自甘堕落,不求回报。
或许他该抓住这个机会,攀附于她,摇尾乞怜,兴许还能让自己在大兴宫不至于过得太凄惨,像只野狗似的冻死在丹陛之下。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他,勒得他几乎无法喘息。庄孟衍恍然意识到,原来他自以为是的傲骨、气节,在生存的本能面前不堪一击。他根本不是什么孤松立雪,寒梅抱枝的君子,而是小人,是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小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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