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入海 (3/5)
三件,一件白衬衫,一件蓝衬衫,一件灰色的外套,都叠得整整齐齐的,是他妈叠的。被子里包着一个塑料袋,打开,是他妈塞的麻花,已经碎成几截了。他拿起一截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麻花有点软了,但还是很香,芝麻的香,油的香,面的香,混在一起,填满了整个口腔。
窗外传来炒菜的声音,滋啦滋啦响。有人在楼下喊:“吃饭了——”拖得长长的,是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不知道哪里的口音。远处有火车经过,轰隆隆的,窗玻璃跟着微微发颤,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传到很远的地方去。他嚼着麻花,看着窗外那一堵墙。上海。他到了。
安顿下来第二天,他就出去找工作。出门前他把唯一一件白衬衫翻出来穿上,在公共厕所的镜子前照了照。衬衫是去年过年买的,二十九块,平时舍不得穿,领子有点皱,他用手蘸了水抹了抹。头发也用水抿了,往一边梳。镜子里那张脸被太阳晒得黑红,眼睛小,眉毛淡,看着不像二十二,像二十五六。还行。他想。像个找工作的样。
他揣着身份证和一张高中毕业证复印件出了门。毕业证是托人办的,五十块钱,像真的一样。他是真上过高中,但没毕业——高三下学期他爸病了,他就回家顶班种地了。马家庄外面的马路上到处都是招工的牌子。餐馆招服务员,月薪三百包吃住;理发店招学徒,两百五,学成之前只管饭;工地上招小工,一天十五,干一天算一天。他挨个问过去,有的说人招满了,有的打量他一眼,问有没有经验,他说没有,人家就摇摇头。
走到中午,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,他在一个公交站台边上的花坛沿上坐下来,从兜里掏出早上买的两个馒头,啃了一口。馒头是凉的,有点硬,他慢慢嚼,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的招工牌。“招聘业务员,底薪六百加提成,男女不限,经验不限。”他看了半天,把馒头塞回兜里,站起来,等红灯变绿,走过马路。
招工的地方在一栋写字楼里,五楼。电梯是那种老式的,哐当哐当响,上去的时候里面挤着五六个人,都跟他差不多年纪,都穿着白衬衫,都绷着脸不说话。电梯门打开,他们涌出去,往同一个方向走。一间办公室里摆着几张桌子,坐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,头发梳得锃亮,正在给人发表格。陈锋领了一张,趴在桌子上填。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学历、工作经历。工作经历他空着,想了想,又填上“务农”两个字。
交了表,等了半个钟头,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叫他的名字。他跟着走进一间小办公室,里面坐着一个中年人,戴着眼镜,低头看他的表格。“陈锋?”“嗯。”“江城县人?高中毕业?”“嗯。”中年人抬起头看他一眼:“做过销售吗?”“没有。”“那知道销售是干什么的吗?”陈锋想了想:“卖东西。”中年人笑了一下,把表格放到一边:“卖东西也对,但不全对。销售是和人打交道,是让客户信任你,是……算了,说多了你也听不懂。这样吧,明天早上八点来培训,三天,培训完看能不能留下。底薪六百,卖出去东西有提成,卖得好的一个月能拿两千多。行不行?”陈锋说:“行。”中年人摆摆手:“明天别迟到。”
他走出写字楼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马路上车来车往,公交车冒着黑烟从身边开过去,站台上挤满了等车的人。他站在路边,看着那些人的脸,有的疲惫,有的木然,有的焦急。他想起他妈说的话:上海是大地方,机会多,好好干。他把手伸进兜里,摸了摸剩下的钱。交完房租还剩四十多块,省着点花能撑到发工资。馒头一块钱四个,够吃几天。他开始往回走。路过一个报摊的时候,他停下来,花了五毛钱买了一份《新民晚报》。报摊老板是个老头,看了他一眼,说:“小伙子刚来的吧?”陈锋点点头。老头笑了笑:“好好干,上海这地方,饿不死人。”
培训三天,他听了个半懂。讲的什么销售话术、客户心理、产品优势,他听不太明白。一起培训的有十几个人,有男有女,有比他小的,有比他大的。有个东北来的,说话大嗓门,叫老韩,三十多了,以前在老家干装修,活不好找,跑来上海碰运气。还有个安徽来的小姑娘,二十出头,叫小芳,长得清清秀秀的,说话轻声细语,问她是做什么的,她说以前在工厂,太累了,想换个环境。
培训完第三天下午,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把他们叫到一起,说留四个人,其他人等通知。陈锋是留下的那四个之一。老韩也是。小芳没留下。她走的时候低着头,什么也没说。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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