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夜行 (1/5)
黑暗。
不是山洞里那种沉甸甸的、带着泥土和岩石气味的黑暗,也不是工棚中弥漫着尘埃与绝望的、凝固的黑暗。是旷野的、荒原的、被风雪洗刷过的、冰冷而空旷的黑暗。像一张无边无际的、浸透了墨汁的巨毯,从天空垂落,严严实实地覆盖了大地、山峦、河谷,以及在其中艰难移动的、几个渺小如蝼蚁的身影。
风不知何时又起了。不是白天那种鬼哭狼嚎的、能卷起雪墙的狂飙,而是更阴险、更绵长的、贴着地皮游走的寒风。它像无数只冰冷而无形的手,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涌来,钻进衣物每一个细微的缝隙,舔舐着暴露的皮肤,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,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、几乎要把血液冻结的刺痛。风中夹杂着细碎的、坚硬的雪粒,打在脸上,像被砂纸反复摩擦,火辣辣地疼。
陈北趴在赵铁军背上,整个身体用能找到的最厚的毛毡和衣物裹紧,只露出一双眼睛,警惕地、同时也是茫然地扫视着这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。高烧让他的视线模糊,重影,世界在眼前晃动、分裂、融化。远处山峦的轮廓与近处灌木的阴影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边界。只有左腿传来的、每一次颠簸都加剧的、电钻般的剧痛,和左肩伤口持续渗血带来的、黏腻湿冷的触感,是这混沌感知中唯一清晰、唯一真实、也唯一残酷的坐标。
他握紧了左手。信使令被他用布条牢牢绑在掌心,紧贴皮肤。冰冷的金属此刻微微发热,一种恒定而微弱的脉动,像一颗沉睡在令牌深处的心脏,正以某种古老而神秘的频率搏动,与他肩胛骨上那个胎记隐隐的、持续不断的钝痛,形成一种奇异的、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共鸣。这共鸣很微弱,时断时续,但确实存在。它像黑暗海洋中一座微弱的灯塔,一座只有他能“看见”的、指向北方、指向狼居胥山、指向黑水岩画谷的灯塔。
正是靠着这点微弱的、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感应,他们才敢在这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暗夜荒原中行进。否则,别说找到隐蔽的黑水岩画谷,就是走出这片遍布沟壑、雪坑、冰河和危险地形的山谷,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。
队伍行进得很慢,很艰难。
***走在最前面。老人裹着厚重的羊皮袄,花白的头发和胡须在寒风中凌乱飞舞。他手里拄着一根结实的木棍,每一步都先用棍子探路,确认脚下坚实,才敢踩实。他的脚步很稳,很沉,像一头熟悉这片土地每一道褶皱的老驼鹿,沉默地、坚定地在深雪中犁开道路。偶尔,他会停下,侧耳倾听片刻,或者抬头望望被云层遮蔽、只有几颗最亮的星辰顽强透出的、模糊的星空,然后调整一下方向,继续前行。
赵铁军背着陈北,紧随其后。他的步伐比***更沉重,每一次呼吸都喷出大团的白雾,在黑暗中迅速消散。背着一个人的重量,在及膝甚至更深的积雪中跋涉,对体力的消耗是惊人的。汗水早已湿透了他的内衣,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,又被他自身的体温和运动产生的热量再次融化,周而复始,带走大量的热量和水分。但他没有抱怨,甚至没有明显放缓脚步,只是咬着牙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***那模糊的背影,用纯粹的意志力驱动着这具刚刚经历过“奇迹”治愈、但疲惫并未完全消除的身体。
老猫和山鹰押着俘虏走在中间。“刀疤”和乌鸦都被反绑双手,用一根绳子拴着,像两件沉重的行李,被老猫和山鹰连拖带拽地往前走。两人显然受够了苦头,“刀疤”的鼻梁依旧歪着,脸上血迹斑斑;乌鸦则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,几乎是被山鹰拖着走。寒冷和缺氧让他们的脸色在偶尔透出的微弱星光下显得惨白发青,嘴唇乌紫,眼神空洞,早已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和意志,只是机械地迈动脚步,在深雪中留下凌乱而绝望的足迹。
林薇走在最后。她的情况比俘虏好不了太多。左臂的伤让她无法有效保持平衡,在深雪中行走更加吃力。她用还能动的右手,紧紧抓着赵铁军腰间垂下的一截绳索(为了在黑暗中保持队形和互相照应),几乎是被拖着前行。每一步都踉踉跄跄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苍白而麻木的脸,泪水(或许是被风刺激的,或许是别的)刚流出眼眶就被冻结,在脸颊上留下两道冰凉的痕迹。但她同样没有出声,只是咬着早已失去血色的下唇,低着头,强迫自己跟上前面那个宽阔、沉重、仿佛能挡住一切风雨的背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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